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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居士

 
 
 

日志

 
 

根 的 眷 恋 西山坡的柿子红了 [下篇]  

2014-06-28 10:35:2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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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一场大雪,使刚垒起的新坟如盖一层厚厚的棉絮。一凡默默站在坟前,周围是一片空旷和死寂,唯白亮亮晃眼的雪光刺得眼睛生痛。白茫茫世界,一尘不染,仍灰蒙蒙。使他所料不及的,一夜间天地竟会变成这个样子,如同整个世界都披了层缟素一般。他用木锨刮去坟前的厚雪,燃着一沓白纸和纸钱,青烟在白雪上袅袅盘升,消散在灰蒙蒙的空宇里。他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双脚陷在厚的雪里,凝望着白雪覆盖着硕大的坟头,心中掠过一阵凄凉,正该享福的父亲却怆然离去,两行清泪从冰冷的脸庞滑落下来,眼前却幻化出父亲到苏市的一段情景

  小车驶入市区,在宽阔的街道上行进,高楼、绿树从眼前闪过。最是丝瓜脸感慨的是那一条条清湛的河水和一片片明镜似的湖泊,怎么这么多水啊!这和老家那厚厚的黄土坡真是两重天地啊!庄稼人心里总想着土地和水有片肥美的土地、充沛的水源,何愁过不上好日子。难怪丝瓜脸惟希罕的是这边的水。

  肖岚早就迎候在大楼门前,恭候着从老家远道而来的位老人。她亲切地上前唤了声爸、妈,又搀扶着婆婆朝楼道口走去。丝瓜脸则在一凡的引领下一道进入电梯。轻微的一下忽悠,心向下一沉,有种悬空的感觉,丝瓜脸吓了一跳,赶忙两手抓住扶手。一凡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说,这是乘电梯,现在正往高处升哩,一会你看看外面就知道多高了。说话间电梯门开了,他们进到一个崭新的空间。房子很大很宽畅,比起在路上住过的标间好多了。一凡领着父亲来到阳台处,透过大落地玻璃窗,如似站在高高的山岗上腑瞰下的景物;深深的有街道、有车流,人像小老鼠般在缓慢移动。丝瓜脸吓的向后移了几步,心怦怦跳,说,这么高啊!人怎么受得了。

  他们回到客厅,一凡让父亲坐沙发上。丝瓜脸环视着整个房间,新奇与陌生感让他忘却了自己。又看沙发,却不敢下坐,怕给弄脏压坏了,又一还是坐下试试。这一落坐不要紧,忽悠一下如跌进软软的棉花包里,软乎乎给吓了一跳,还以为蹋了呢,忙又惊诧地站起来。低头看看,刚坐过的地方还是那么平展饱满,没一点坐过的痕迹,他在心里思谋着这是啥玩艺。又对儿子说,住这高,像给挂在半空一般,心里总觉不踏实。一凡说,时间长就习掼了,要适应一段时间。

  他和老伴进到属于自己的卧室,扯开窗帘朝下边腑视,错落的楼房如一举举小山遍布在下方,楼底蔟拥着一片墨绿,珠宝般的红、黄像遥远的星辰坠落在碧波翠绿之间,相映成趣,如仙镜一般。看久了,一阵旋晕使他紧离去,回身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心说,住这么高的楼,又如此排场阔气,这比老家不知要强多少倍,真是享福享到天上了,也不知得花多少钱,难怪人们都往城市里钻,也太邪忽了!

  坐一路的车,肚子憋的难受,想去茅厕,这么干净整洁的房间却不见茅厕在哪里他小声问老伴,老伴亦一脸茫然,随去客厅问儿子。一凡指着隔壁的洗手间说,这个房间就是,又恐不会使用,指着坐便桶说,坐这里就行。丝瓜脸磨蹭着不知所措,一边是卧室,一边是吃饭的地方,隔堵墙在这儿拉,真是不可思议异再看这房间,明光铮亮,一尘不染,且有股花香充斥其间,这哪里是茅厕,简直是女孩子的梳间了门闭上了,还真不好意思解裤带,他怕亵读了这清雅的所在。在哪里拉啊?随便找个地方蹴下拉,他才不会呢,糟蹋人啊!坐在瓷白白的坐便器上,自家的活面盆也没这般光洁,这和坐在面盆上拉屎有何区别?他不想坐,又没办法,大便已堵在肛口了,硬是他紧收着,稍一松,非拉到裤裆里不可。实在憋不住了,有点豁出去的想法,一屁股蹲在便器上,那个难堪劲,如似在自己的厨房里拉屎一般。他还真没受过这般洋罪。心一怯,实在不住了,心里喊了声''我的妈呀''!一条粗壮的脏物拉了出来,生苦的丝瓜黑脸难受的真想哭,却使劲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真遭罪啊!

  脏物排出来,肚子松快了许多,心里却有股难以名状的负疚感自己活了七十多岁,在老家随意畅快,想干啥干啥,没一点自疚自歉的,却不曾想跑了几千里路受这份罪过,这样的生活自己实在消受不起。开始适应现时代生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前,整日苦闷着脸,没一点开心的样子。

  晚饭时间到了,刚安居下来,厨房酱、醋、油、盐、米都不现成,肖岚说,刚来,就去外边吃点。丝瓜脸听说去饭店吃晚饭,心里又泛起了嘀咕,花钱、花钱,净知道浪花,一点不知道珍惜,这时月长了,一座金山都能让你们糟蹋没了!他只在心里报怨,却没说出口。想想自己在家过的日子,度日艰难啊!现在这伙年轻人,没吃过苦,不知道怎样节约勤俭。他长长地''哎''了一声,把一串串怨气都闷在心底。

  因为二老人头一次来苏市,说是晚餐,亦然很丰盛,满满摆了一桌子,看丝瓜脸有些傻眼。说是吃一点,却还这么多,他哪里知道城里人吃饭都讲排场,何况又是一大企业的当家人呢。这也太奢侈了!一桌丰盛的晚宴,丝瓜脸一点也没尝出味道来,整个席间郁郁不乐,他心里在满怨儿媳妇的大手大脚不知道仔细过日子,却又不便乱说,只拿浑浊的老眼狠狠地斜了几下儿子。

  二老人初来乍到,生活起居都还生疏,一凡、肖岚也不敢离去,便陪着老人家在此睡了一宿。

  次日中午,一凡让两老人洗个澡。农村老家根本没洗澡的条件,亦没洗澡习惯,先把一身的陈垢腐气彻底洗涤一下,换一身绵软可身的穿上,让老人家享受下现时代的时髦。

  提起洗澡,二老两眼疑惑地互看着,似有不解。在哪里洗又怎么个洗法两人泛起难来,心说,怎么到一趟外地事情怎这么多,件件都让人意外和难堪。是人老了,还是不宜在此生活?一种淡淡的乡愁拥上心头,环境虽好,却有种不适的感觉。

  想起在老家洗澡,那才有意思呢;院当间有口缸,早晨用塑料软管从水龙头放上多半缸水,白天太阳晒上一天,水温了,趁夜晚人静时,关上大门,一个人悄悄像做贼般脱光衣服溜进水缸,先浸泡半个钟头,然后呼啦啦撂水揉搓。凉风徐徐,浓密的树叶在夜空中摇曳。有时,夜空中浮着一片片灰色的云,半个月亮在云隙间穿行,明明灭灭,好不自在。有时又满天星辰,一会儿黑漆漆夜空滑过一颗流星,一会儿又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很是惬意。八月的乡村,正是瓜果成熟的季节,连空气中都飘溢着瓜果的清香。他边撂水边揉搓,温热的水滋润着粗糙的肌肤,给人一种舒心的清爽。浸在水里,看着夜空,听着鸟鸣,凉凉的风在空间拂荡,此时此刻,尽享着尘世间之美妙乐趣。大多每年洗澡都在晚春初秋和夏天,冬季有厚厚的棉袄棉裤包裹着,少出汗,不染尘,再是也不方便。在这儿洗澡,怎么个洗法?虽是儿子给自己安的新家,这家总给人不舒服不自然生分分的感觉,高楼大厦的,在半空中着,真不是个味儿,金窝银窝真不如自己的穷窝窝。

  一凡把父亲领到洗手间,指着一浴缸的热水说,你就在这里洗,城市人都这样。然后又拧开头顶上的喷水龙头,细濛濛的水珠淋了下来,比下雨还密集,热温温,淋在身上好舒服。心想,这城里人真能,惯会享受的,虽说习惯了老家生活,却也不得不佩服城市现代化给人带来的方便和好处。

  一凡见父亲站在那忧忧郁郁的样子,好像还没弄明白,便说,你先泡泡,待会我给你搓澡或者你和我妈一起洗。一句话丝瓜脸像挨蝎子蛰了一样,急急说,不,不,你们都别管,我自己一个人来。一凡笑了笑,说,那好,你小心点就行。他知道父亲那老封建。便将一应程序交代清楚拉上门去了客厅

  丝瓜脸慢腾腾脱掉衣服,对面是宽大的客厅,两隔壁都有人说话,仅隔着一扇薄薄的门,这脱得溜光的身子和在光天化日下、大厅广众间有何不同他觉得羞愧难堪,心里很不是滋味人老了,走到这一步,也只有硬着头皮顺着来吧。他看着一缸的清水,伸手试了试水温,比在家缸里晒的水还要热点。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先将一条腿伸进水里,停了会,这才扶着溜光的浴缸边沿将光身子全浸入水中。乳白的浴缸洁净光滑,若非两手抓得牢实,不然哧溜滑下去非喝几口水不可。他半仰着头,两手死劲抓着扶手,身体平躺在水中,他感觉身体似乎变轻了,有种向上漂的感觉他有点心慌,赶紧身子坐直点,免得把握不住整个给漂起来弄出不该出的笑话,得人们都围拢过来摆弄自己,那是多么令人难堪的场景,他可丢不起那号人。又过了会,在热热的清水中,渐渐也就适应了,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想起四十年代一段惊心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往事:

  记得是四四年初秋的一天旁晚,时他才十六岁,扛着镢锄从地里打胡基[地里大的土圪瘩]回来。天空的浮云像着了火似的被落日染的彤红,他边走边欣赏着天空变化着的云彩,觉得大自然也太奇妙了,竟能幻化出如此多彩多姿的天象景观,他陶醉云霞映照的古盐道上。快走到村口的一座古庙背后,忽然传来几声女人凄厉的喊叫求救声。他心骤然紧张起来,美好的心境一下子被打乱了,便慌慌地随声看,声音是从庙西河边传来的他急匆匆赶过去,原是两个来村里催粮的日本兵正在拉扯一位讨饭的妇女。妇女年龄不大,有三十左右,包了条旧蓝线毛巾,黑黑灰灰的,像烟熏过一样眉目也还清秀,只是平光的脸上抹得黑一片灰一片,像半年都没洗似的,乍一看,如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当时人们统称日本兵为鬼子。鬼子在城里扎了个小队,村子离城不足十里路,每每或三或两地下来催粮,借此骚扰一下佰姓那是难免的事。一年前,那天一下来了五个鬼子,半夜里回到城里只剩下四个,另个就莫名奇妙地消失了,与从人间蒸发一样,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过后才在离村五十里的五星湖里发现一具衣裤被拨光的无名死尸。

  丝瓜脸的小名叫根娃,他眼见着两鬼子将女往破庙里,不知从哪冒出一股胆气和凶狠,趁着朦胧的夜色,急速绕到鬼子身后抡圆镢锄朝一个鬼子背上砸去,实实的铁家伙,再添上一股狠猛劲,鬼子吭了一声便滚倒在一旁。另一个见状哇哇大叫,忙从背上卸枪。晚了,根娃抡起镢锄又朝卸枪的鬼子打去由于慌张,镢锄的铁家伙刚巧碰在鬼子的后脑勺上这个更干脆,也没有哼一声就栽倒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眨眼间竟报销了两个鬼子,真是件不可想象的事。当时他还真不想把两鬼子弄死,烂好也是条命,出口恶气、吓唬吓唬了事,谁知竟真的弄出命案来。那妇女早跑的踪迹不见,这可把根娃吓傻了,不知该怎么办?若让村里人或鬼子们知道,这是要杀头的啊!想想先躲起来再说,反正也没人看见,谁也不能说是他根娃干的。

  这一带民风纯朴,人气很正,见不得欺负人的事,尤其那无依无靠的女人们。这事正好让下地的根娃赶上了,是福是祸他连想都不敢想,先藏起来再说。他急急来到小河边,爬上一棵槐树,把镢锄高高地挂在树枝上,有浓密的叶子遮盖,很不容易被人发现,然后又溜下来顺着河堤慌慌快步走去。他找了处河水宽阔坡岸草密处下到水里,口中叼一根透气的空管隐没在齐胸的水里。水面波澜不惊,无任何藏匿的痕迹,再有空竹管透气,怎么都不会憋死的。浸在水里并非在岸上踏实稳健,总有种漂浮游弋不定的感觉,他尽量使自己稳稳地蹲着别弄出任何动静。   天空已经黑了下来,外边死一般寂静,唯该死的青蛙在不远处''咯哇、咯哇''地乱叫,惟恐谁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似的。他很讨厌也害怕这种肆无忌惮的憨叫,使乎在不缺声地告诉路人,根娃藏在这儿呢!他慢慢将头露出水面,侧耳静听河岸上是否有人过来。静,无边的静铺向远方,除了树叶轻微的沙沙声,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一样。讨厌的憨青蛙还在叫,他从堤岸处抓把泥土使劲朝蛙声处扔去,蛙鸣戛然而止,骤来的寂静让他感到害怕,似乎鬼子就站在岸边,正朝这边凝望,他忙将头缩进水里。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估摸着已是深夜,他想,除了被欺负的女人落慌跑走外,当时并无任何人知道是他将鬼子打死的,况且死鬼也不会再爬起来去城里报信,这神鬼都不知道的事又何必害怕呢?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也太傻了,傻到自己的藏匿不正在告诉人们旁晚破庙前所发生的事情的真象吗?浸泡了大半夜的他,似乎才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

  他不再憨在河里傻躲避了,得快快上岸悄悄回家去,装着什么也不曾见过、发生过,庙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小心翼翼从水里爬出来,站在堤岸上拧去衣裤的水。黑灰灰的夜色阵阵凉风他感到很冷,冷得都有点发抖。一声难听的猫头鹰叫声又吓了他一跳,因为声音来的太突然也太难听,他觉得周围很瘆,瘆得像四周有无数只眼睛在无声地看着他,他吓得两腿发软,跌跌撞撞朝家里跑去。

  家里大门没关上,仍在等他回来。都大半夜了还不见儿子从地里回来,父母着急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听说村东的破庙前滚着两个鬼子,不知是谁干的,父亲急匆匆跑去看个究竟,他最担心这事和儿子有牵连,至少不是儿子干的。

  根娃急怯怯地往家里快步走,和做贼一样专捡人迹罕至的荒园小路走,他怕遇见村里人。快到一个叉路口,看见一辆驴拉的车急匆匆朝西南方向赶去。他不知村里又出了什么事,看来挺着急的,像是还跟了三、四个人呢。是谁家的人病了?那应该朝北边的城里去啊,怎么向西南呢?究竟什么事呢?他胡乱地猜想。他蹑手蹑脚地回来,轻轻将大门拴上,再踮着脚回到自己房间,忙换了身干衣服穿上,灯也不敢点,蒙上被子睡去。翻来复去总是睡不着,老想着庙前的事;也不知现在怎样了,两个死鬼子还躺在那吗?人们见了又怎么办?城里的鬼子不见催粮人回来是否会派大批人到村里来搜呢?倘若一家家一个人一个人盘问又如何对答?他越想越觉得可怕,急的他出了一身的汗。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的还挺香。

  忽然一阵''啪啪''拍门环的敲门声把他从香甜的梦里惊醒过来,他一下想起破庙前打鬼子的事,心怦怦乱跳。怎么办?人家找上门来了!得想法子赶紧藏起来,能躲过一阵是一阵,总不能眼睁睁等着送死吧!他悄悄开启房门,探出头两边看了看,先去房背后的红芙窖藏,待风声过后再上来。刚刚走了两步,让出房门的母亲给叫住了,说,根娃,啥时候回来?快给你爸开门去。根娃即害怕,又莫名奇妙,真是爸吗?他半夜三更会去哪里呢?若开了门不是爸是鬼子又咋办呢?想想,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了,反正是在自己家里,不管怎样,给他来个死不认账!

  他心怦怦跳着拉开大门,黑影中竟然真是老爸,紧悬着的心一下子坦然下来。他轻轻舒出一口气,说,深更半夜的去哪里了?

  老爸见儿子在家,自然也松了口气,说,回,回,回,到屋里再说。顺手将大门关上。

  父子俩回到屋里,根娃见父亲一脸的凝重,他肯定父亲一定知道庙前发生的事了,又不敢问,全且自己什么不知道。

  父亲黑着脸问儿子,你下了晌去哪里了,怎这么晚才回来?

  根娃早编好了说词,顺口说,回来遇到三春,去他家坐了会。三春是根娃的小时候的伙伴,二人常在一起玩,说去三春家也省得老人怀疑。

  父亲一脸疑惑地看着儿子,停了会,说,最近少惹事,不知哪个憨熊在庙前打了俩鬼子,一个头打破,死了,一个打成重伤,哼哼哑哑地爬在那起不来。刚巧让路过的村长见到了,吓得他不知道是谁惹出的大烂子,若还活着的鬼子回去给城里报信,全村子人都会遭秧!他看看周围静悄悄再没别的人,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全弄死算了,免得留个活口去报信。他用砖头在重伤的鬼子头上又狠狠地砸了几下,看看真没气了,这才让几个人套辆大车拉到河南头扔进枯井里,又填了半洞子土。

  娃痴痴地坐在炕沿上,想起刚才回来的路上,遇到那几个匆匆赶车的人,听得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密的汗珠子。他知道自己弄出了大烂子,多亏没人看见,不然会拖累家人,拟或让全村都跟着倒大霉!他又问了句白糖话,然后呢?

  父亲黑着脸瞪他一眼,说,然后个屁!以后少在外面提这宗事,免得引火烧身。停停又说,看过几天怎样,事情能过去就过去了,但愿老天爷保佑,千万别将灾祸降到村里人头上!

  娃得了一条封口令,几天来一直为此事惴惴不安,常在梦中惊醒,急出一身热汗。他怕事情真给泄了出去,日本鬼子可狠着呐,若落到这伙王八羔子手里,有一百条命,真会弄死一百个!他这几天很少出门,也不去地里了,只是偶尔半夜去三春家探探风声,看看外边有啥动静,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准备别啥事都给蒙在鼓里,鬼子到家门口了还不知道呢。一段时间他一直纠结着,心里背负着杀人的过失而感到内疚,他也不知道当时从哪涌出一股子狠毒劲来,竟一下就把鬼子打死了。直到五、六十年代从放映的电影里才看到鬼子侵华的累累暴行,心里的负疚才有所释然,又岂止释然,还暗自有份骄傲和自豪。他以为自己也为民族出了点力,做出一份小小的贡献,只是不敢说出口,怕人们对他扣顶曾杀人的帽子。直到现在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仍然守口如瓶,不曾给任何人透露过半点事情的真象。

  他乐悠悠半躺在浴缸里对比着当年浸入冰凉河水中的感觉,那轻轻向上漂浮不能自主的舒服总让人记忆犹新。那是在老家村南的河水里,而此时却在数千里之外半空中的新家。让他感慨不已的是人这个怪物,一会儿在西,一个时期又在东,不论在哪,都有其生存下去的环境和条件。如是两者比较,老家还是更好些,因为,心总在老家,那里是他生长的地方一举残垣断壁,一处荒园小径,一草一木,即是路旁的一块光滑的石头,都留有童年美好记忆。

  他慢腾腾洗完澡,浑身像去掉一层厚厚的甲垢,顿觉轻松舒坦了许多,身清气爽,步履也轻快了。他回到客厅,摸出一根烟燃上,狠狠地吸了一口,顿觉晕忽忽飘飘摇摇如似驾云一般。电视上正播放着一群年轻的男女,放荡地扭屁股、舞胳膊踢腿,''嗵嗵锵锵''的音乐让人无可适从。他对儿子说,有戏没有?一凡说想看啥戏?丝瓜脸说,咱那地方的蒲剧啊,秦腔、眉户都行。一凡搜了几个台,不是广告就是别的剧目,根本找不到家乡的戏曲。他起身去了书房,又在电脑上寻找。只一会,一曲秦腔的悠扬弦律飘到客厅,丝瓜脸眼睛一亮,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忙起身来到儿子的书房间,细细听了会说,声音还能再大点吗?一凡将音量又放大了点,整个房间都震的嗡嗡响,熟悉的秦腔弦律在房间里回荡。是秦腔名家马友仙的断桥唱段:

       西湖山水还依旧,

       悴难对满面羞。

       霜染丹枫寒林瘦,

       不堪回首忆旧游。

       想当初在峨嵋一径孤守,

       伴青灯叩古磬千年苦修。

       久向往人世间繁花锦绣,

       弃黄冠携青妹佩剑云游。

       按云头现长堤烟桃雨柳,

       清明节我二人来到杭州。

       览不尽人间西胡景色秀,

       春情荡漾在心头,,,,,,

  老丝瓜脸像喝了两盅老白干样舒服美气。他陶醉了,在异地他乡还能听在老家常爱听的戏曲,整个思绪似乎又回到老家;在大槐树下,在外的古庙台,或在小河旁的柳中,打开海鸥牌收音机,拧到陕西戏曲台,那个美啊!再燃着一支儿子捎回的苏牌纸烟,狠猛吸上一口,啊!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二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涩涩的往前过着喝的龙井茶,吸的苏牌纸烟,鸡、鸭、鱼、肉餐餐有,按说,这样的生活就算很惬意了。现实生活是比老家好了许多,但老丝瓜脸仍然提不起一点兴趣来,看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和不习惯,像一只老金丝圈进笼子,心、身都给牢牢地困在大城市,毫无一点情趣。他时常挂念的都是家乡的土啊、树啊、古庙前的大榆树,小河的流水以及堤岸上的一棵棵细柳。大凡一想到老家,一股亲盈盈的情意便蓄满心田,那才是他日夜思念的地方有时一梦醒来满脸的泪水他抹去脸上的泪,穿上袄,靠坐在床头,默默地看着窗外,看着曙色渐渐亮起来还是在高高的半空住着,有些摇晃的感觉,就又搬倒睡去。睡也睡不着,大脑里总是回响着老家的鸡、狗、及布谷鸟的叫声,他就是这样在打发无趣无味的时光。

  看着父亲总是没精打彩的样子,原以为换个环境能让老人开阔点眼界,见识一下在老家未曾见到的另外一个世界。但的观察,却适得其反,精神状况还不如在老家里好,这让做儿子的一凡就有点坐不住了这样下去不行,说不定还会沤出什么病来的,得想个法儿让老人快活起来,心情好身体才能平安无事。他把此事和肖岚说了,想商量个好的办法来。

  其实肖岚早看出来了,只是不便说出口。她知道这是老人的乡病。金窝银窝再好,也不如自己的老窝好故土难舍,思乡心切啊!肖岚抿嘴笑着说,你计划怎么办?然后很关切地说,先这样吧,凡能让老人开心畅快的,比方说,你陪着或在员工中找位熟悉当地山川地貌及旅游景点的人随着到处转转看看,这样兴许能冲淡一下思乡心情老人习惯了乡野里生活方式,受不了像鸟儿样被困在城市里,满眼都是生疏,连个说话拉家常的伙伴也没有,怎么能心情好呢,你说呢?

  妻子说的很在理。看着一天大似一天的肚子,都这样了还一直替老人操心,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感慨地说,妈都说了,你即是家的媳妇,也是她们的女儿,即然女儿都想的这么周到,就这么办。先去外面跑跑看看再说,若还不行,再另想别的招儿。说毕笑着轻轻拍着肖岚隆起的肚子,说,快了吧,还有多少天?肖岚沉浸在夫妻的恩爱中,粉嫩秀气的脸蛋像朵绽放的桃花,说,当然快了,估计再一个月不到吧。一凡亲热地在妻脸上轻轻亲了一口,便两手扶着肖岚起来二人一前一后向客厅走去。

  母亲拿着摇控器正在寻节目,寻来寻去,不是连篇广告就是听不懂的越剧,她又按到三频道。换来换去只有三频道还算能看下去。父亲若无其事地靠在沙法上,一脸的无奈。

  一凡看着父亲,老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便明知故问地说,爸,来都几天了,感觉怎样,能习惯吗?

  父亲的丝瓜脸稍微活泛了一下,生出一脸难看的笑象说,还好。

  其实好不好不是哄人的事,从心情、脸上就能看得出来。老人只所以不愿说,怕伤了儿子、媳妇的一片孝顺的心。这么老远把他和老伴接过来,不就是为了离他们近点照看方便?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高楼大厦,一条苏烟就六七百块,贡品龙井、还有铁观音,样样都是值金值银的,能不好吗!只是自己这穷骨头命,享不了这等福份,还能怨儿子、儿媳吗?若再不知足,那还算人吗!尽管总想着老家,但当儿子、儿媳问他的时候,是装着一副开心的样子,免得他们心里难受,拟或又花钱博自己开心。

  一凡说,什么叫还好又说,你听说过孙中山吗?

  父亲想了想,说,不就是人送的外号孙大炮吗。

  一凡、肖岚都开心地笑了,居然老人家不但知道,连外号都记得这么清楚,可见人虽上了点年纪,头脑并不糊涂。一凡接着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去中山陵、玄武湖、石头城逛逛凡是这一带的名胜、景点都看个遍,以后回到老家也能给乡亲、伙伴们有个谝头。

  一凡一直惦记着父母的心情。说走就走,次日一早,他带上二老开车朝南京方向驰去。一边开车一边对父亲说,南京的六合区还有我一个同学,是咱老家的,也在咱公司干。

  听到这么远还能见到老乡,丝瓜脸一下子兴奋起来,像一股春风掠过乍暖还寒的大地,满脸扬溢着温馨、开心的笑,说,是吗?他还好吧,打个电话,和他谝一阵。

  一凡乐了,父亲以为和他一样也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他一边开车一边给王辉打电话。喂,王辉,我现在正往南京来呢,我爸听说你是他的老乡,想和你谝一阵呢,哈哈。来啦,就在车上呢。好,中山陵见。

  丝瓜脸坐在副驾的位子上,一改往日的冷漠,上呈着祥和与喜悦,这都是快要见到老乡的心情酿出来的兴奋感。他不时瞟一眼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致,感叹着此处和老家的巨大差异,也同时看到社会发展的速度。他清醒地知道,丁家的先人们,祖祖辈辈繁衍生息在河东块厚厚的黄土地上,从未踏出这块土地一步。而现在不同了,社会在飞速地发展、在变化,似乎这块土地已容不下现时的年轻人。他们有知识,有活跃的思想,他们向往着美好的未来,做梦都想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想过上好日子!这种信念促使一个个年轻人向着能改变自己生活的地方飞去,来实现自己的梦想。凡儿,岚子都是这一类人。儿子可能再也不想回到过去,回到曾生他养育过他的黄土地了,丁家人世代的黄土情缘就要终结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一丝悲凉掠过心际,像一阵秋风吹落一树的黄叶。树叶飒飒落地,枝杈显得寂寥零落;年轻人一个个飞走了,村子也愈加冷静凄凉。他感叹时代变化总是脱离人的思维轨迹,常整得人们无所适从。他心中即有兴庆,儿孙们将过上高等人的城市生活,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死干活,干死活。孙子们也能受到良好的教育,成为未来社会新一代主人。同时又有无奈的悲凉,他悲哀的不是年轻人一个个出走,而是他们不管不顾的对黄土地无情的舍弃。不论社会如何发展,即使人们都离去了,他也不会离去!他眷恋着生他养他的土地,他在心中默默地念道,不论环境如何改变,也改变不了自己誓与黄土地生死相伴的决心。

  一个时期以来,他总是想着同一个事情,先前是儿子们走了,独剩风烛残年的他和老伴,时间在慢慢流逝,他们也渐渐老去,和儿子们千里相隔,若还到生活都不能自理时又有谁来照顾他们?现在可好,彻底将他们搬了过来,过上并不太熟悉的舒适生活,人是安稳了下来,但心却在生长了一辈子的老家,他时常挂念老家的山、村外的小河,挂念四邻的老伙伴们。日里梦里无一不在想念着!老家啊!你像一牵魂的绳子,总是牢牢地牵着人的心!

  车到中山风景区,在一硕大的阴凉处停了下来,一凡问王辉现在哪里。王辉说中山陵啊。一凡说我也刚到,在风景区看看,马上就过来。他让父母下车在此处随便转转看看,感受一下这里的景致与纷围。

  稍远处是黛蓝色的山脉,它静静地横卧着,像座坚实的天然屏障护卫着此地的宁静与美好。近处绿树成荫,团团花圃花繁叶茂,四围显得宁静而空寂,若再配一小几坐椅,边品茶边论古谈天,绝对是一处绝佳胜地。

  老丝瓜脸随意地四处看着,大脑一片空茫不知今昔何年,身置何处?昏花多皱的老眼,把周围的蓝山当成了老家村外的南山,一汪清湛湛的湖水当成村东小河,还有块块葱绿的草坪,也视为村外绿油油的庄稼地还有那不远处的一举举雕像,以为在大田里劳做的耕牛和谷田里吓鸟雀的稻草人。只是此处的空旷和宁静,给了他一点点舒心和惬意,也只觉得比闷在新家里好了许多。若能常此以往,倒也不虚此了,比神仙还神仙

  这种不着边际的想象,也只是心里想想而以,便说出口,不然这要费掉儿子多少时间、花掉多少钱啊!在村里买菜都常在称杆上争高低,这大把大把地扔钱着实让他不忍。他就亲眼看到在前一处加油站,好家伙!一下就花了三百块,这崭新的百元大钞着实让他心痛了一阵子。他也借机瞄了一眼儿子取钱的小黑色手提包,不知里边装了多少钱,花起钱来一点也不在意像在花别人钱似的。几时养成这大手大脚的习惯呢?记得上初、高中时可不是这样,每一块钱都掂趁着可花不可花,有时总要剩着一块两块以备不时之需。这下可好,人长大了,本事没见长多少,花起钱来倒很利索倘若今后不捡点,一座金山都会让他给糟蹋光哩!他一边寻思着一边瞧着周围的景致,漫空无的,就是一个随便路过随意看看的匆匆过客。

  远远见一辆黑色小车朝这边驶来,看着是朝自己来的,他忙向一侧避让,心里说,这人,都不认识开什么玩笑,不留神会伤人呢!还没待缓过神来,小车在身边戛然而止,随着窜出一个人来,个头不高,倒还壮实,一脸的笑上前拉着他的手直摇,一口的家乡话,说,你是丁老伯吧,你老可好,我是王辉,咱那眉阳乡、上朝人,和一凡、肖岚是同学

  一凡也朝这边走过来,对着王辉说,怎么也过来了?看了眼爸妈,说,他们没来过,在这里看看就过去。

  王辉一脸谦卑的笑,说,看你说的,老伯阿姨都来了我能不赶过来吗?又对着老丝瓜脸说,老伯,听说你和阿姨来了,这么远还能见到咱老家的人,别说多高兴了离家几千里,随便见到个老乡,都和见到自家的亲人一样,更何况你是一凡的父母呢。这下可好了,来了在我这多住几日,我一定尽尽小辈的孝心,陪伴照顾好二老!

  满口的乡音,又是眉阳上朝人,离老家也只十一、二里地,这在千里外如同见到对门、邻居一般。一股暖暖浓浓的亲情悠然从心田腾,老丝瓜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地绽放开来,如似将枯萎的一枚丝丝菊。干枯的老眼也显得红红湿润起来,被王辉握着的手也微微颤抖,颤颤地说,你是下任街人?可见到老乡了!说着一滴老泪从脸颊滚落下来,漫过脸上的''沟沟坎坎'',留下一片亮亮的泪痕。

  看着老人家真情的流露,王珲真的被感动了!乡情啊!不太动感情的王辉眼睛也湿润了,一下把老人家紧紧地抱着,炽热的乡亲之情在两人心间澎湃涌动

  这一切一凡全看在眼里,他也很感动,一段时间父亲的闷闷不乐看来真的是在思念故乡啊!他顿时悟出肖岚所说的老人在老家生活了七十多年,故土情深啊!当初将二老接过来,为的是改变一下生活环境,开开心心的乐度晚年,照顾也方便。未成想,换了新的地方,新的环境,老人并未感受到一丝的开心和快乐,反而凭添了一份乡愁,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也算是弄巧成拙了。二老已过古希之年,生活需人照顾,不管怎样,即来了,想一切办法也要让老人开心快活起来,多忧则生疾患。

  王辉牵着老伯的手边走边攀谈着:王经理,不瞒你说,下任街、上朝还有我亲戚呢。

  王辉听老伯叫他王经理,赶忙说,老伯,可千万不敢称我经理了,羞煞人!一凡才是我上级的上级呢,他才是大经理,你叫我王辉或小王就行,叫经理显得分生了。

  下任街是眉阳的古名称,其周围还有上朝村,下朝村,这在古时候都是有说道的。

  丝瓜脸看着王辉,一脸开心地说,凡儿他是狗屁大经理,我才不理他那一套。又想想说,刚才说哪里了?

  王辉说,说你眉阳、上朝都有亲戚。

  噢,对,对,我姑家就在眉阳,小时候常引我到处玩哩,在世时都九十多岁了,她是大前年才过世的,当时我也去了,儿女们都孝顺,丧事也办的挺热闹。姑妈的女儿就嫁在上朝村,比我小两岁。那几年一直走动。说着,眼里蓄着泪水,无奈地唉了一声,现在都老了,不中用了,凡儿也常不在家,我也没力气去看她们,好好的亲情都显得淡多了。丝瓜脸不无感慨地说。

  一凡一旁静静地听着,被父亲的乡情、亲情所感染,偷偷抹去流在脸颊的泪水。父亲如此年纪,还这么重感情,这是他从未想到的。

  他俩边走边聊,很亲近的样子。一凡本不想打扰他们,想想还要去中山陵、玄武湖公园,处相隔又不远,几处跑下来就到午饭时候,想抓紧时间顺便都看看。便对王辉说,王辉,咱去中山陵看看。

  其实王辉和老伯聊得很投缘的,他不想拂了这份情缘和兴致,仿佛没听见一样并未理会一凡,仍然陪着老伯悠闲地走、尽兴地聊。他们说到村西半山坡的柿子树,每年九、十月间能摘几大筐,吃不了又晒柿饼,再吃不完都送了亲戚朋友和邻居们;又聊到临晋镇的古城墙,还有镇东南方的将台,四围一律青砖砌就,那个高啊!听说那是临晋古县城的风脉,只可惜五八年大跃进时被那伙败家子给毁掉了,不然临晋地区要出多少名人高官呢!还有镇中央那口桑泉井,听说此水清明纯净,口味甜有股桑葚的味道,此泉水曾一度为贡品送至朝庭饮用,也一度以''桑泉''为本县代名词。

  王辉年纪轻轻,临晋如此多的胜事虽也听说过,也只是听听而已,却没怎么心,为迎合老人家对古县城那份自豪心态,他搜肠刮肚搬出了一段古老的记载,说:老伯,咱临晋可是一古老名城,居''史记''记载,远在两千年前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临晋这个城镇。他怕老人家还听不懂,又接着说,秦始皇知道吧,楚霸王项羽、汉刘邦总听说过吧,唱戏里边都有,在他们驰逞杀场、争名夺利之前咱临晋就是小有名气的城池了。司马迁写的史记里第五页处就多次提到临晋,或是双方交战时路过,或是曾作为椐点驻扎过兵队。不管怎样,临晋这地方,也算是历史一名城的。我在临晋上完小时,原文化馆有棵唐柏,粗壮、高大,听说现在亦然丰茂茁壮

  丝瓜脸虽不知道那么多,听王辉说是秦始皇时期就存在过,又是那伙人交战和驻扎过兵马,自豪之心悠然而起唯那棵唐柏凡临晋及附近的人无人不知,围着唐柏的事,又很兴致的说了多。似有说不完的话题都想倾倒给这位刚刚谋面还不甚熟悉的小老乡。他忙掏出自己的苏烟,取一支递给小老乡,说,抽支烟吧。

  王辉见老的给小的递烟,赶紧忙取自己的,说,你看,还能抽你的烟,我应该孝敬你老人家才是。

  丝瓜脸笑笑说,能在千里外有你这位小老乡,还真是缘份呢,烟就别分你的我的,以后咱俩都别客气。

  站在一旁的一凡真不想再打断他们攀谈看看表,已过十一点了,又停了会,说,王辉,要不咱们先吃点什么,吃毕休息一会,下午再去中山陵?

  王辉说,也好,反正到我这了,多待几天,让老人家逛个尽性。说着一行人便上车离去。由王辉领路,过了一条小河,车子在一家饭店门前停下来。王辉要了四菜一汤,一盘老家的熘肥肠,一盘鸡蛋糕、一盘凉三丝,还有一说盘不是盘说碗不是碗的粉鱼儿,都是家乡又适合老人吃的可口菜一汤是银耳红枣莲籽粥。

  这顿饭老人家吃的格外香美。离家一个多月了,又一次吃到老家味儿的饭菜,心情特别舒坦,虽说游转了几个钟头,累是累点,但性致还很高,就是再接着转下去,也能支撑得住的。他们在宾馆里歇了两钟头就驱车去了中山陵。

  通往庙堂的两旁是一溜整齐的苍松翠柏,像两队威武的卫士守护着那高高长长的一溜台阶,虽有一凡王辉二人各搀扶一位,实还让丝瓜脸出了一身汗。他看到了孙中山的坐像一一就是他所说的孙大炮,在威严的雕像面前,不由人肃然起敬。他觉得这外号也太辱没这位大总统了,从此后,挂在嘴边的孙大炮就改称为孙中山或孙大总统了。

  从中山陵下来,他们又去了玄武胡。湖面宽阔,碧水荡漾,湖岸垂柳浓阴、秀亭庙宇,莺歌燕舞,好一派江南景致。丝瓜脸被这奇丽的景色、美妙的环境给陶醉了,如梦如幻,真不知自己是人还是神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这般境地,第一次尝识到这样的景色,他心中突然有另一种感觉,家中千般好,此地亦诱人啊。此地虽好,却如似一摆设,而老家破旧,却有灵气。

  一凡买好船票,二位搀扶着老人登上了游艇。说话间,岸上的绿树花草、亭台楼阁已远远离去,游艇平稳地荡在湖面上,偶尔一只鱼燕掠过,惊出一片涟漪。王辉伴依着老伯,指点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解说着六朝古都的趣闻轶事。

  话多只嫌日光短,意浓更觉时不长。不觉间,夕阳衔山,晚霞戏水,湖面掠过一阵清凉的晚风,水面漪波骤起,鱼光点点,似碎金撒落湖面,星辰跌落水中,一片炫丽光华。又逛了会,天色渐渐晦暗,一行人的兴致也被这早临的色所打扰,他们下艇了,驱车朝市里走去。

  一行人住进一家还算豪华的大酒店。吃完晚餐,入房安顿好二位老人,一凡王辉住进了一个房间。一凡坐在沙发上,一杯黄澄澄的茶水茶叶上下浮动,如似鱼儿戏水一般。他对王辉说,看来你和我爸的缘份真不浅啊!

  王辉微微一笑,说,你知道为什么?

  一凡说,说说看。

  他老人家恋乡啊!一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突然来到这他并不熟悉的环境,思路、心境都处于一种闭塞和迟逆状态。本来上了年纪的人,思维就显迟缓,心思中尽是些对固有生活的玩味和对往事的回忆。可以这么说,对往事的回忆占了他心境的很大一片区域,再好再舒适的生活都难以替代。只有在遇到与他思维有所牵连时,才能起他的兴致,再次起对往事的回忆。回忆对老人来说是一种心理享受,再苦涩再无聊的往事、当忆起的时候,都有种甜甜幸福的感受。老人一下来到陌生的环境,新的生话、新的环境,对于他都是一种幻,都难以替代习惯了一生的生活习惯和环境。所以,遇到我这个并非同龄的小老乡,只要能沾上老家的边,都能勾起他对往昔的忆,对老家的恋念。所以,老人的兴致才那么高,几乎处在一种忘我的昂奋状态。

  他燃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烟在空中盘旋消散。看着一语不发似在沉思的一凡,说,老同学,我隐隐中对老伯有种忧虑,常此以往,对老人家并非好事。我也想过,偌大年纪,再送回老家也不可能,而现实又很难让老人适应、开心。不过嘛,每隔一段时间,换个新环境转转、看看,以此分散他的恋乡之苦,使忧郁的心情慢慢适应快活起来或者再看些五、六十年代的老电影,听听老家一带的戏曲;饭食方面,鱼、肉、鸡鸭什么的,顿顿要有但不宜过多,必须要有老家饭食的口味,这样安排下来,我看还可助和过下去。千万别一番孝心倒害了他们。

  在一旁静听的一凡,觉得王辉说的很有道理。他在出行前亦早有安排,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老同学,竟还有如此慎密的见解和心里素养,一席话让他肃然起敬,也彻底改变了以前对他的看法。觉得这老同学确实不简单,此人绝非泛泛之辈,一定将他放在能发挥他才能的位置上,别白白浪费了一位有如此思想的人物。他并且以为,能深刻了解认识一个人,并能量才而用,或者是公司之福吧!一凡说,王辉,你在这儿久了,明天怎么安排,可去哪里?

  王辉说,咱不要把游玩的节奏赶的太紧太快,一是年龄都大了,别累坏身子再是缓缓地游,细细地看,让老人家慢慢品味出每一地的细节、情调,嘴嚼出其中滋味来,这样才能感觉出游的意思,也才能让他们纠结的心思慢慢开朗起来,或许能收到好的效果,你说呢?

   一凡很赞同王辉的安排,说,这样好,就按你说的办。又接着说,这几天就有劳你了。

  王辉心里很高兴,为总公司的老总效力,虽说都是老同学了,但过去与肖岚的不愉快,还和一凡干过仗,现时的任何亲近都是求之不得的,他从心底很乐意。再是老伯他老人家和他也格外投缘,对待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这是勿容推辞的。为了自己的事业、前途,也趁此进一步靠近他们。

                                                                三

  次日,他们根据头天晚上的安排游看南京及附近一些名胜景点,累了就近休息一下,再接着下一游看处。总之,不能让老人们感到厌烦和疲惫。在第七天一早,他们又去了莫愁湖公园。公园里游人并不很多,凉凉的空气让人格外清爽。

  一行人在林荫道上缓缓漫步,边欣赏路旁的花花草草,边看湖面漂浮着的游艇,丝瓜脸觉得外边的世界虽然也好,却不及家乡有股子暖暖的亲情。身处此地,山啊、湖啊,绿树花草,还有别处的鱼、虫、鸟、兽,不论怎样摆弄和雕饰,总给人一种远远的显得很陌生,或冰冷或冷寞,一点也没燃起心中的热情与亲近感时日越久,老家的古巷道、大石碾盘,还有村前的关老爷庙,都不时在脑海演映出来,越想心情越感迫切随之,仿佛家中有件重大的事情非他不行的样子。也就在此时,他觉着腹部像早先一样,似带刺的锤子敲了一下闷闷的隐隐作痛,虽不太厉害,也习惯了,只是种难受的疼痛感。老丝瓜脸上痛苦地生了几下,脸上的皱纹更显错纵杂乱,呈一种痛苦象,便一手掐着腰身,一屁股坐在路旁的条椅上。

  正和王辉边走边聊的一凡,并未察觉老爸的异样表情,还在谈论着六合公司的发展前景。只是看到老爸坐在条椅上,脸上的生苦以为走累了歇息一下,并未上心。

  丝瓜脸的异常举动却让老伴吃了一惊,怎么了呢?虽在老家时有发觉,并无这般生苦啊?她知道老伴很皮实,若非受不了,硬忍着也不露形于色,一定受到很痛苦的折磨,否则不会生苦成那个样子。究竟是怎样了呢,老伴的难过状深切地印在心里,她一直默默地寻思着。

  此时,一凡的手机又响了,扰乱了对父亲的关切和进一步思索。手机是肖岚打来的,先问这边游玩的怎样,又说这几天感觉身子不适,似有临产的感觉。如果可能,他回来一下更好。和王辉谈论公司发展的话题也就此打断,一凡对王辉说,来南京也好几天了,刚才肖岚来电话让回去一趟,要不我们下午回苏市,先回去看看情况,不然后再下来?

  王辉凝视着上司的表情,没一点焦虑与急迫需马上回去的神色,琢磨半会也看不出点什么,只有些微的喜气洋溢在一凡脸上,说,你看,老伯刚来就走,先问问老人家再说。他俩来到老伯面前,王辉一脸亲切地说,老伯,这几天转得怎么样,一凡让你们回苏市,你看呢?

  丝瓜脸生苦地笑了笑,说,哪儿都一样,在哪都无所谓。

  王辉看看一凡,俩人笑了。一凡对老爸说,苏市就是你现在的家,回去歇几天,想来我们再来啊。

  丝瓜脸不屑地说,尽折腾,钱都给汽车上油了。

  冷冷地一句话,让一凡心沉了一下,略思片刻,说,那你看,其实,回去在这都一样,王辉也不是外人,和小老乡多聊聊,爸,你说呢?

  丝瓜脸还是副冷腔调,说,随便。

  一凡、王辉对视一眼,王辉说,老伯,要不我陪你边聊咱老家的事边游游看看,可别把我当外人,我和一凡是最好的朋友,咱们也是老乡啊!

  丝瓜脸上的表情又活泛起来,说,那就全听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一凡和王辉小声说了几句,然后对老爸老妈说,那你们就让王辉陪着再游玩几天,刚才肖岚来电话,让回去一趟,回去看看,没啥事我就过来。你俩可要注意好身子噢!

  母亲有点急,似有话说,却欲言又止,忍了忍,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凡以为妈又在叮嘱什么,恐还是那一套套家常事,并无在心,笑了笑,挥手驱车而去。唯剩下三人,似落寞,似空寂,又似缺了一点点儿欢乐和亲昵。

  几天以来,转来游去都是城市里人为的景观,多了,也了无情趣。王辉驱车将二老带到乡下农村人劳作生活的场所,改换一下口味,实地看看南方人的生活习俗和怎样过日子的场景。他深切地感触到,老人只所以郁郁寡欢,对新的生活提不起兴趣,是离开了生活了几十年老家的缘故,若再去这边的农村转转,不同的农活与异地风情,或许让老人家的心境还会好点。

  这里是一片开阔地域,青青的山,绿浪如波涌这是一片茶园,农妇们正在忙着采茶,衣着各色的服饰,如点缀在绿波中的花花朵朵,彰显着农村的另一派风情;绿色的水塘,碧波潋滟,一大群白鹅嬉戏水中,悠然自在。偶尔传来几声鹅的嘶鸣,使农村的气息更为浓烈。他们三人就近下了车,站在一片水塘边,一股鱼腥味和青草气息扑鼻而来;碧水涟涟,白鹅水中游,塘岸边蹲坐戴斗笠一老者,远看似一雕塑,近观才是活生生一脸核桃纹面孔悠黑的老庄稼人。丝瓜脸来了兴趣,几步来到老者身边,弯着腰问道,老哥,在放鹅啊?

  老者白了他一眼,说,是啊,是啊,你哪里来的?说着站了起来,一脸的疑惑。老者话语嘎、嘎的,像乌鸦叫,

  丝瓜脸根本没听懂。又不便再问,只心里说,遇到外番人了。既是你再鼓足劲,字正腔也难让其憋出一声让人听得懂的响屁,白忙活!还是多看少说话,免得闹出笑话来。他面露轻蔑地看着远处没再理会老者,顺着塘岸边的沙石小路朝前走去。路旁长了一丛丛绿草,草上开着一枚枚小绒球似的粉色小花,脚碰一下,整个枝叶全缩在一起,羞得怕见人似的。他很是稀奇,这样的草、花还是第一次看到呢,便蹲下来仔细察看。

  王辉走了过来,对老伯说,这叫含羞草,咱北方很少见到,这地方多的是。说着弯腰用手摸了下旁边的一株,也和刚才的一样,羞答答地收缩在一起,羞于见人似的。丝瓜脸看得很仔细,这小小草儿,叶片细密密两边排列,像一对对绿色的牙齿,花儿绒绒园园的粉色小球,颤悠悠如似武台上侠士耳朵上方戴的英雄球。他用手轻轻碰了下左边的一株,同样慢慢地紧缩在一起。约莫停了二十来分钟,还以为人都走了呢,又胆怯怯、羞答答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丝瓜脸笑着对王辉说,南方人真能,连草木都这样有灵气,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啊!

  丝瓜脸站起身来,朝不远的老者瞟了一眼,见其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看着水里面的鸭群自由地浮动,偶尔,长长的脖颈伸入水中,或在觅寻游过的儿,或者别的水生浮游物。这种恬静与消闲,有碧山相衬,有绿水环绕,如神仙般的生活,丝瓜脸倒是很欣赏。老伴一直在身后随着身边有王辉相伴,又朝对面的山坡走去。漫山遍野都是圆球般的茶树,经常喝茶却不知茶的出处,很是好奇,想近距离看看。他边走边王辉,这茶树咱北方怎不能长呢?

  王辉说,茶树喜温暖潮湿,受着气候的影响,一般分布在江南一带。像咱们干燥多风的北方,是不能生长的。热起来能给炕干了,冷起来又给冻死。所以,北方的植物都很皮实,耐干热与严寒,没这边物种这般娇贵,并且透着一股灵气。

  这他相信,正如刚才见到的含草,真如不待见人的大姑娘一般。他会心地笑笑。说着便来到茶园近前,采茶的妇女们,头戴斗笠,纤纤细手轻巧地飞翻于茶树与竹筐之间,那么轻捷与娴熟,看花眼了,像只淡黄色的蝴蝶绕着身子飞舞。他被这有趣的劳作所吸引,简直到了执迷的程度,若不是日照当头,身子骨也觉得累了,他能一直站着看下去,直到太阳落山。

  王辉看老伯对农妇劳作那执迷程度,心里也想着自己在家的父母。农村人的辛劳,从那饱经风霜的脸色和未老先衰的身体上就可见一斑。再看老伯疲乏的神色,确实有点累了便说,老伯,咱该吃午饭了?

  丝瓜脸瞅了眼小老乡,觉得正说到自己的心思处,,好,凡儿走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一切都你的。

  这种信任让王辉很感动,心里说,时时要小心在意,可别让老人家心凉了,一定比对待自己的父母还要尽心,陪着老人游玩几天,两个大活人交给他,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游玩闲散的日子又五天过去了,一天傍晚,王辉陪老伯在宽宽的阳台上品茶。一谈起老家,丝瓜脸就来了兴致。说到临晋的农历古会,那真是个热闹啊!四里八乡的人全来了,连河西、荣河以至南山根的人都赶了过来。村里,万人空巷,市面,蓬布蔽日,头涌动。商家的叫卖声,赶集人的喊叫、吵闹声,如阵阵波涛涌动。说到情浓时,那长长黑黑的丝瓜脸眉色飞舞,好不兴奋。他那时还年轻,二十来岁,挤得他动不了身子迈不开步,便只好两肘架在周边人的肩膀上,任人流朝前移动,像被人抬,两脚离地走了整整一条街。四围有人拥挤,当空烈日烤晒,他口渴的厉害,真想美美喝几大碗气水。眼看着粉色、绿色、黄色的气水从眼前过去,就是挣脱不开身子买一碗水喝。口中干渴的冒火,头上汗水不断线地往外流。人们都不知图的什么,赶趟大会,真是活受罪啊!

  说着说着又扯到看戏上。每逢大会期间,就有运诚地区蒲剧团前来助兴。当时该剧团名气很大,在长春电影院拍了几部好戏剧片,名气最大的是''窦娥冤'',由名家闫逢春、王秀兰老艺人主演。亦曾赴北京汇报演出多日,民众亲切地称谓''赴京剧团''。前来看戏的人有五六万之众,卖票房根本顾不过来,管事的想了个法儿,在剧院前的小广场上,又搭起了五个卖票点,每个点由四根粗壮的松木椽四角立成柱子,离地一人多高再横着绑四根椽,上面铺着大车门扇,人趴在上面,从门扇当间的隙处卖票。下面的人们举着买票的手,像一只只枝杈样你争我夺。呼叫着,喊骂着,仿佛争抢从天上掉下的星星一般。晚上的戏下午四五点人们都朝剧院里拥,待到晚八点,整个硕大的剧院全让人给塞满了,黑鸦鸦白花花一片,连原本周围卖醪糟,凉粉,瓜果摊都被挤到戏园子外边了。

  台上尽情地演唱,台下忘情地观看,尤其演到精彩剧段,下看戏的便一波波拥来挤去。稍中间的人都坐小板凳或长条木凳,而周围则挤排成十层八层的人墙,马蹄形将中间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波人墙拥挤过来,如波涛汹涌,又如被大风吹拂的麦浪,一波波起伏着。呼喊、叫骂此起彼伏,如似怒涛、海啸一阵一阵地涌过。散戏了,人们又急切地想抢先挤出戏园子。进来时是分四、五个钟头陆陆续续入场,散戏后都想在第一时间争抢着跑出去。一个戏园子大门,哪能容下这么多人向外争抢的人群。管事的也怕弄出人命来,赶从三面放墙,一时间,东、西、北,一下撕三个大豁口,人流从四个方向一齐朝外涌,整整一个多钟头戏园子才空了下来,真如经历了一场大的战役。过后想起来,还真有些后怕。丝瓜脸像打了鸡血般谝的格外精神

  王辉像听古经般仔细地听,他也随着老人的思绪沉浸在家乡的故事中。在静却不忘观察老人的表情与神色,必竟是年过古稀之人,如此昂奋的谈吐,他真怕出个三长两短的,没法向老同学交代。虽也意尤未尽,为了老人的身体,他还是说,老伯,你说的很精彩,抽时间再讲给我听,我最爱听老家的故事,时间也不早了,咱回宾馆休息吃点什么?

  正在兴头上,却让回宾馆歇息,如似急驰的汽车突然来个急刹车,戛然而止,丝瓜脸的表情像被云遮住一样,一下阴了起来。也就在晴转的一瞬之间,长长的丝瓜脸现出一种很痛苦的神色,右手使劲地掐住腰的上部,异常难受的样子。

  王辉吃一惊!贴近老人,忙问,老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丝瓜脸强忍着痛疼的磨,好一会没吭声。待这阵子稍好一点,才生苦着脸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老毛病了,没事

  这一突来的变故让王辉吃惊不小,他认为,老人身上一定有不轻的病症,不然不会呈出那种神色,还知一凡知晓不。不然一下,倘若此状况再次出现,就要和一凡说一说了。他们一行回到宾馆,吃罢饭,便安置两老人回房休息,王辉则出了宾馆开车去大街上转悠。他并非没事找清闲,只是怀一肚子心事察看附近有无医院,医院的档次,离住地远近,别到时手忙脚乱耽误事儿。在大街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住地,心事重重上了楼,去了老人的房间看看。他以为老人睡着了,老人半靠在被子上,神色凝重地望着窗子,似有无限心事在心头。

  见王辉进来,老人手指着沙发让其坐下,说,你还没吃过我家的柿子吧?可惜那几年你没到家里来,那是正宗的牛筋柿子,柔纫绵甜,能拉出长长的丝来,特别好吃。还有两树大板柿子,水份多,甜度大,个头也大,有的一个足有多半斤重。丝瓜脸一点睡意都没有,难得有老乡在身边,他真把大宾馆的房间当成了老家的旧北房了,如同与邻居对门谝闲一样,又滔滔不绝很兴致的说起来。他说,山坡地共有六棵柿子,两棵牛筋的,两棵大板柿,剩下的两棵是小珠柿,珠柿虽不很大,年年密密麻麻挂满一树,红红的,像一树的玛瑙珍珠。大多年都吃不了,去集上卖,剩下的晒柿饼挂上霜后年节大部分都送亲戚了。那几年你若来,肯定也会带一袋子回去的。丝瓜脸的精神头又上来了,似乎老家有谈不完的话题,而且那么津津有味。

  说到嫌王辉当年没来家里,还说若来一定送一袋子柿饼或一袋柿子带回去,这令王辉很动情,多好的老人啊!只是当年和一凡闹别扭而错过机会,若早年与老伯那怕一面之交,现时的乡情一定更亲切更浓烈。通过几次的交谈,似乎对老人有了进一步了解,浓浓的亲情乡情充满王辉心田,有感动得他真想哭,或者是想起了自家父母亲的缘故。

  老人又接着说,每年当柿子卸完后,树上的叶全变红了,远远看去像一片红云。那一带山坡全是柿树,彤红红一片,像西山坡着了火一般。说着又扯到村边的那条小河。春天的河水很清,清的能看到水里游动小鱼。各家的鸭呀鹅呀清晨起来一对对一群群摇摇摆摆赶到河边,像赶集上会似的高兴的扑闪着翅膀扑入清沏见底的河水中。小时候也常下河摸鱼,春季全是一乍来长的小鱼,秋天就长大了,竟也捞到一尺长的,都是草鱼,肥嘟嘟的,味鲜美。有次是夏天,天气特别热,中午人们都在家歇凉避暑,河边空荡荡了无人迹,我独自一人来河边下到水里,那个凉啊!舒服极了。一会儿潜在河底,一会漂在水面,尽情享受着水中的乐趣。谁也没料到,村里几个年轻妇女趁着闲暇来河边洗衣服,一个个嘻嘻哈哈很开心,以为河边再没别的人似的。我当时脱下的衣服就藏在树根的草丛里,吓得我既不敢出声也不敢露体,缩在水里大气不敢出,真羞死人了。有位穿短袖浅色蓝花衫的妇女,见不远处河边草丛里露出小半个亮亮的额头,还以为是只青娃呢,抓了把青泥扔过去,吓得我赶忙缩入水中,足足憋了好长时间。待她们一个个都走了,我才上岸来。老人一边说,王辉一边乐,老伴一旁不停地为杯里续茶水,其乐融融,好不开心!掸落的纸烟灰在烟灰缸里像座小山,房间充斥着香烟的味道。

  为了不呛着婶子,王辉起身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起来。待他复又坐回沙发时,惊吓的愣在那儿,一股凉气直透心底,半会都不敢说话。他看着一脸痛苦的老伯,脸色青白,右手紧紧地按在腰的上部,窝在沙发上直哼哼。

  不能再耽搁了,他走到屋外,在过道里拨通了一凡的电话,说,一凡,在家里还忙吗?别着急,给你说件事,老伯的身体出问题了,我得马上和他去医院捡查,看哪里出了毛病。如果不太忙,你赶快过来一趟。对,这边你放心,有我哩。

  丝瓜脸是位硬骨头,平时小伤大病都是忍过来的。他老以为,凡病忍忍就过去了,花钱进医院,那是有钱人的事,咱这穷骨头享不了那福。他一辈子都没踏过医院的门,也没和医生打过交道。当他窝在沙发里嘴里直哼哼,那是在排遣身难耐的疼,病也像犯羊羔疯一样,忍一阵就过去了。约莫十几分钟时间,他又直起身子,虽然脸上额头还挂着汗珠子,也习惯了,随手端起杯子喝口茶水,燃起支烟又抽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王辉打完电话回到房里,见老伯像没事人一样坐在那抽起烟来,他甚感诧异。又一想,不管怎样都得到医院捡查一下,先弄清什么病症,别给老人家耽搁了,想起刚才犯病的样子真吓人啊!他看着老伯又看看婶子,,走吧,先去医院捡查一下,先弄清楚什么病。

  丝瓜脸不解地看着王辉,仿佛没听明白似的说,去哪儿?医院?笑话!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医院,医院门朝南朝北都不知道,说笑话吧!

  王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病痛成这样子却不去医院?他以为闹着玩啊!他只好耐着性子给老人家讲道理,说,老伯,你都这般年纪了,人吃五谷生百病,谁也不是神仙,身上难免会生出些灾小病的,咱先去捡查一下,没病更好嘛。

  丝瓜脸不屑地瞟小老乡一眼,说,捡查个屁,再大的病,在我身上像毛毛雨,不碍事的。不去,不去!

  这可把王辉难住了,一凡交待过的,让他全权照顾好俩老人,现在老人有病了,看来还不轻呢,却犟着不去医院,这怎么办?多大的事都没难住过他,一个老丝瓜脸却让他犯起愁来。他燃一支烟站在窗前抽着,天上飘浮着白云,那么悠闲自在;路上绿荫下小车穿梭,散步的人们,不紧不慢,也和往常一样看不到一点异样。可他王辉,堂堂一个公司的经理,却为家乡的一位老人,他顶头上司的父亲犯难起来。倘若是自己的老人,他早发脾气了。可他现在却发不起来,也不敢发。虽和老伯相处多日,老人家性情如此固执己见还是第一次领教,不行!人老了,老脑筋,守旧思想严重,无论怎样,想办法得看医生。凭良心,他要对老人家负责,对一凡负责。他转回身对老人和婶子,不去医院就别去了,看来老伯身子骨还硬朗,既是有小小不适,就和老伯说的,毛毛雨而已。在这儿也好几天了,那咱们换个地方,比这还好!说着便和二老收拾东西下楼去。

  他把老人拉到他所在的六合区,先到公司里看了看,在经理部品茶、抽烟。约莫三个钟头,便下榻在中心医院旁的宾馆里。条件确实比在南京市区的还好;环境清雅、秀气,周围远处山岚起伏,近前绿树成荫,清净如仙家之所在。这是王辉刻意选择的。为的让老人家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待给老人们安置妥当,他避在一侧给另一老乡打电话。他不想死拉硬拽着老人去医院,这既不符待客之道,也有失体面。既然他不愿意,就让其在被蒙蔽的状态下让另位老乡给查看一下。所以告知他的朋友,称有个老人,也是老乡,身体可能出点问题他将老伯疼痛的状况简单地描述一遍,又把地址告诉他,望其能速来一下,最好带上应用的器具。

  王辉在六合区已好多年了,人脉也不错,那儿是区级医院,医疗设施技术水平都还可以。尤其里边有位山西的老乡,虽属晋西北的,出了省都算是老乡。从医科大分配来的,前不久还给王辉看过病,一来二去,不但熟了,而且交情深,必竟是老乡现在王辉再不敢听老伯畅叙家乡的话题了,怕老人家谈兴起来再犯老毛病,他实在受不了再老人受病痛的折磨,他去了楼下等候医生老乡的到来,因离医院很近,估计时间不会太长。

  一个钟头不到,王辉领着一位白白胖胖年龄约三十上下的医生走二老住的房间,王辉抢先说,老伯,我又给你老引来一位老乡,他是咱省兴县人。兴县知道吗?太原偏西北方向,离黄河很近。

  看着面前这位体态丰盈,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老人倒有些拘谨起来。有生以来他很少见生人,也不愿外人打交道,猛然间来了这位很福态的年轻老乡,真让他无助手足。什么兴县?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太原西北方向、黄河边的,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地方也配老乡?他在心里报怨王辉真是昏了头了,常处外地莫非很孤寂吗?要不见谁都称老乡。又一想,凡出了门,出本地区的,遇到一个县的称老乡,出了省,同一个省的也当然地老乡,这倒不老人似乎也弄明白了这个道理,便呈出一副热情的脸谱让医生老乡坐下,喝茶,还挤眉弄眼又以手示意王辉给人家递烟。他这番举动着实让人好笑,像地道一位老聋哑人。

  王辉早看出老人的意思,笑着,人家讲文明,不吸烟。又示着老乡医生说,老伯,这位不但是咱老乡,还是位有名望的医生。今天让他来,给你仔细捡查身体。王辉似乎又想起什么,赶紧说,不要钱的,听我说你身体不舒服,特地来给老乡看看。

  老人家凝神久久看着王辉,似乎从这矮个头小眼睛的脸上看出某种计某、花招他知道人家是为自己好,给了旁人,谁管你呀!又深深叹息一声,低沉地,好吧,既都是老乡,就随着你们算了,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啊!

                                                                          四

  一凡赶回苏市肖岚已住进医院待产。一凡家里、医院两头忙活,刚有点喘息的时间,王辉电话来了。说父亲身体出了点问题,他吓一跳,忙问现在怎么样?让赶紧去医院看看,他这边安置妥当马上过来。两头都在紧急关头,他正在给肖岚说爸有病了,还得赶过去看看,肖岚的状况一阵紧似一阵,医生护士马上将肖岚推入产房。一凡守在产房外坐立不安;一边是生孩子,这可是老丁家的香火继承人啊!那边老父亲急病在身,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虽有王辉照料,毕竟是个外人,做儿子的实在放心不下。他不能丢下待产的妻子而不顾抽身离去,若父母知道非煽他耳刮子不可。父亲的病也不能不管不顾,他会受到良心的遣责。待不是,走也不是,他头都急得嗡嗡响,却拿不出个好办法来,两端的事让他心急如焚,额头也渗出细密密的汗珠儿。

  正在他百爪挠心的时候,产房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一阵比一阵响亮,他心头豁然一亮,欣喜占了一大半,焦虑一下减轻了许多。隔一会又忙给王辉打电话,问父亲现时怎样,去医院了吗?捡查是什么病?得到的回答却让一凡更着急了。怎么能这样呢?病了不去医院,硬抗着,简直愚昧到极点!太不可理喻了!他深深叹息,这才得出一个决定,先忙完眼前的,待稍有间息,再赶紧去南京也不迟

  肖岚生了个男孩,她别说多高兴了,一凡也喜欢的不得了。他首想到的是父亲母亲,俩老人得知此事一定很开心,没准儿病还会一下子赶跑了呢。他叫来婉君先帮着照料母子二人,正准备赶往南京,这已是第三天下午。也就在此时,王辉的电话来了,语音郑重低沉,一凡第一感觉是情况不太妙,胸前紧憋着,心也怦怦急跳起来。王辉说,一凡,情况看来还挺严重,经谢太夫捡查,是肺部出了毛病,右肺叶的下部有块囊肿,估计也许多年了,老人是一直忍受着过来的。医生说,马上不动手术也可以,因是陈年老病,若动手术就得将囊肿去掉,或者抽出囊肿里的液汁,再注入可内吸收的消炎药,让其自然退化。这样吧,等过来咱再和太夫商量一下,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治疗案来。你说呢?

  好,我很快就到。一凡说完又将父亲的病情给肖岚述说一遍。肖岚也催他马上过去,并嘱咐一定在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给治疗,可千万别给耽搁了,一定噢!在肖岚千叮咛万嘱咐下,一凡这才急忙忙离开生产才三天和可亲的宝贝儿子朝六合区驰去。

  一凡手握方向盘一脸的凝重,他想着病怏怏的老父亲,多少年来一直受着病痛的折磨,痛苦过后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时而也流露出很开心的笑容。十多年过去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做为儿子,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他感到很愧心!他眼含泪水,视线一片漠糊。他恨自己没尽到做儿子的责任,不是正开着车,真想煽自己几耳光,太不是东西了!记得上初、高中时,当时什么都缺,最要命的还是缺钱。父亲为是儿子正长身子的时候怕在学校挨饿,有汽车不坐,天又那么冷,土路上都冻得裂出长长的口子,为省那五毛钱,竟然步行四十里去学校送馍馍。当时他也没多想,以为是搭车来的,过后才知道父亲硬是凭着两条腿来来回回跑了好多年。父亲节俭舍不得花钱都是穷苦的日子给逼出来的。他平时勒克自己却不让儿子受一点点苦,每星期给他带的钱,虽然不多,哪是来回坐车的钱,哪是买书本纸笔的钱,一宗一项都再三叮咛,不多也不少,他是搬着手指头一分一毛过来的。

  想到这,他似乎又悟出点什么,悟出的东西渐便清晰起来;父亲多年一直受着病痛的折磨就是为省几个而舍不得花钱吗?可能是的,或者禀性使然。这一代老人啊!都是从大苦大难中熬过来的,对不太富裕的钱看得比自己命还宝贵,硬可自身受点,也不多花一分钱,硬可自轻自贱,都给儿子们省着,怕的是儿女以后过不上好日子。

  他不时看着外边的路标,车开得,像飞一样,还觉得太慢了,他真恨不得一踩油门一下到了六合区,到了医院附近的宾馆,见到可怜的老父亲。想见到父亲,眼睛又湿润了,眼眶酸酸的,可怜的老父亲还能陪他们多长时间呢?还能引着孙子遛马路、逛公园吗?抱孙子是老人家念道多年的一块心病,而久盼的孙子在他还不知晓的时候却哇哇地降临了,他却病成这个样子他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帝保佑父亲早点康复,尽快能见到自己的孙子,也算了却老人多年的一个心愿。

  车在路上跑,心在前边飞,仿佛跑了很多天似的。六合区终于横在眼前。车在宾馆门前停下来,他快步朝大厅走去,或者是过于急了点,他觉得两腿有些发软,有几步险些跌倒,他不得不扶住门框停下来,又交换着来回踢腿,活动活动,为是缓弛一下紧张的神经,使窝屈了一路腿的血液也流通起来。折腾了一会,腿软的症状虽有所缓释,轻轻地试了下,缓慢行走是没多大妨碍,但发的感觉亦然没有消除。他现在已顾不了这么多,手指颤抖着按下电梯按钮,去了六楼。当他来到612房间门前,一股酸憷涌上心头,他平舒着过于哀伤的情绪,手扶门框稍候一会,然后用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敲了三下门。房门打开了,一脸沉重的王辉站在对面。

  当看到脸面墙壁半躺在床上的父亲时,那卷缩的躯体、苍老虚弱的形态,使他鼻腔发酸,泪水盈眶,喉头哽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憋了好一会才轻声地叫了句,爸,你现在怎样

  老人听见人叫,是凡儿,便忽地一下起来,冷着一副丝瓜脸,嗡声嗡气地说,刚来吗?

  现在你觉得怎样?还痛不痛?一凡怯着心说。

  什么痛不痛,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老人根本没当回事地

  一凡有点生气,说,什么忍,你就知道忍!都忍了多少年了,还忍!他知道和父亲也说不出什么结果来,多年的思想固疾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他心痛地看了父亲一眼,示意王辉坐到沙发上说说具体情况,医生的意见和下一步怎么办。他俩交谈了一会,王辉给医院的老乡谢医生打电话,让他抽空来宾馆一下。

  不多会谢医生就过来了,他们分坐在沙发上,一凡详细询问了父亲的病情。谢医生说,老人上了年纪,虽然时间长了,竟是肺部的一个疾患,清除是最好最彻底的办法,不然会时不时发作,很疼痛的,也不知老人是怎样忍受过来的。停了停又接着说,老人很固执,宁可忍受痛苦的折磨,也不肯配合疗,像他这类病人确实少见。不过,你们再商量一下,好好劝劝老人,别固疾忌医,现在设施都很齐全,像这样的手术,确实小菜一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凡看着谢医生,说,听说也是老乡啊?

  谢医生笑笑,,兴县的,分配这也六、七年了。

  一凡很高兴地说,那好啊,咱老乡的阵容慢慢就大了。又很在心地低着声说,老爸的病就托付给你了,我也就放心了

  他们又聊了点别的,然后谢医生便匆匆离去。一凡看着坐在床上的父亲又犯起愁来,如何才能说通老人接受治疗,他征询似的看着王辉。

  王辉知道老同学遇到难题了,在向自己意见。几天来,他是领教过老人固执起来的厉害,但在老同学、又是顶头上司的面前又不愿显露出一点点无能来,他要像解决公司最棘手问题一样攻克眼前这座堡垒,他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拿下这个老古董。他起身将老伯扶坐在谢医生刚坐过的沙发上,又倒杯茶水递过去。

  一凡先说,爸,给你说件让你开心高兴的事。

  老人疑惑的眼睛看着儿子,说,什么好事能让我开心?

  一凡说,肖岚给你生个大胖孙子。

  啊!老人有点吃惊,还有点不想信,以为凡儿在哄自己,让自己高兴高兴呢。他多皱的老嘴撇了两下,一脸不屑地说,哄鬼去吧!

  老伴这时也兴奋的掺和进来,说,你这老东西,真的媳妇给咱生了个大胖孙子,六斤多重呢。

  老伴是个从不说谎的人,从她嘴里吐出的话,老人这才确信了。他看着风雨同舟了几十年的妻子,又看看儿子,再看看王辉,脸上呈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多皱的丝瓜脸都一下子平展起来,人也显得年轻、精神了许多。老人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说,好我的儿呀,你这才算为爸做了件了不的大事,算你小子有能耐!说着用粗糙的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

  老爸高兴,儿子当然也高兴,一凡示意让王辉趁热打铁,说服老人配合治疗。王辉多聪明啊,眼睛都能吹哨呼,他笑着对老人家说,老伯,很高兴吧,这下能看孙子了,再两年能领着孙子逛公园,动物园,看老虎、大象、熊猫,还能逗猴子玩呢。老人总爱听王辉说话,能让自己开心,高兴。

  王辉正色说道,老伯,若想陪你孙子多玩几年,就得有副好身板,你看你这个样子,很难说啊!

  老人定定地瞅着王辉,似有话说。

  王辉接着说,我就弄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合医生把自己的病看好呢?你究竟怕么?是害怕痛吗?还是舍不得花钱呢?若怕痛,医生都说了,保证不痛不氧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你身上的病给除掉了。还是怕花钱呢?若是舍不得花钱,我这样给你说吧,一凡现在很有钱有多少钱,给你说恐怕都不会相信,他们公司每年的进项都在好几个亿。这是什么概念呢,就是每年的纯收入足足顶上咱老家一个县的收益。

  老人又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公司又不是他的,他算老几?

  王辉笑了,似乎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舍不得花儿子的钱。王辉问,肖岚是不是你儿媳妇?这媳妇怎样?这你心里最清楚。我给你说白了,现在这么大的公司就是他夫妻俩人的肖岚的伯父已将公司的继承人转在他俩人的名下。她伯父是有两个女儿,可人家贪图外面的世界,老人为此还出了趟国,人家在外有家有业,也不喜罕这点钱,死活都不肯回来,老人心都凉了。再,肖岚是他的亲侄女,一样的血脉,在征求两女儿的同意之下,便将偌大个公司给了他夫妻俩。你说,公司挣的钱是不是他俩的?他俩的钱你该不花?再是,总公司下设六、七个分公司,我在六合区只是南京分公司下边的其中一个公司,像我这个六合公司,南京分公司就六、七个,我们这些人都是你儿子的员工,他才是我们的大老板呢。

  老人像听天书样愣愣地听着,心中却有一个清晰的概念,那就是,儿媳、儿子把事给闹腾了,有钱了。他晕晕忽忽如在梦中,所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但真的却让他都不敢相信。

  一凡用诧异的眼神看了王辉一下,心里说,这鬼精灵,这些事都是怎知道的,还这么详细,有鼻子有眼,他可从没说过啊!肖岚更不可能,他只在几个分公司的老总面前提过此事,那他又是听谁说的呢?这虽不算什么,可见没有不透墙的风,人言可畏啊!为了今天眼前的事,他索性再透露点给王辉,省得说不把他当老乡看,和局外人一样。一凡瞅了眼父亲,对着王辉说,王辉,公司还有个安排,计划在上海的浦东再设个分公司,那可是很有前景的地区,前沿阵地好,属外向型的。我和肖岚多次聊过,分公司的几个老总们还都不是理想人选,最后定点还是你最合适。今天在此先给你透个信,好好考虑一下,有个思想准备,如没什么意见,下次在总部会上就正式宣布。他用征询的目光说,你看怎样?

  这对王辉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天上真的掉馅饼,砸到他头上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考虑什么,现在就可以定。但他并未马上说出口,一是要郑重认真对待,再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么大的上海市,又是前景无限广阔的浦东,公司大部分业务是向全世界扩展,要招览一大批外向型人才,很多很多的事都需要仔细筹划、精心安排,这可是大显能耐最理想的平台啊!他在心里默默感激一凡和肖岚,毕竟老同学一场。一种淡淡的愧疚又袭上心头,悔恨自己以前的荒唐、一点都不捡点自己的行为。他镇定一下激动的心绪,认真而平静的说,谢谢老同学的器重,我一定详细地思考一下。又很肯定地说,请老同学放心,凡交代给我王辉的,决不会给你们丢脸,不给总部丢脸。我还敢给总部立军令状:三、五年内,在七个分公司里边,我保证浦东是最拔尖的,其业绩一定顶上两个分公司。

  一凡很高兴,他知道王辉有这个能,不然也不会让他去,把他放在风口浪尖上拼打。弄不好,这不是你王辉个人的荣辱,是关乎总部在下一波新济浪潮中是否站稳脚根的大事。他略做思忖,说,总部头期计划先给你打五千万,待后续发展再打五千万,总部将全力配合,下面就看你如何运作了。他又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让你去浦,大点比,如同当年去朝鲜战场挂帅,别看浦东现在破破烂烂的,那可是个风水宝地,一场硬仗!打好了,前景光明无限;搞砸了,你就是个罪人!好好想想,这可是一荣具荣,一损具损的大事,担子确实不轻啊!又接着说,经营管理是头等大事,要组织一批业务精湛的专门人才队伍,你是在与国际顶尖人物打交道,是在国际新经济圈里拼打,眼界阔,手段园滑。说实在的,下面几个老总都在争这个位子,现在给了你,可见总部对你的倚重程度,好自为之吧。

  王辉心中掀起层层波澜,这个位置如同皇冠上的一颗耀眼的明珠,万人瞩目啊!但他也感到肩上担子沉甸甸的,不敢有丝毫懈怠和大意,既使把命搭上也要浦东新区搞成个样子出来!他认为,唯如此,才能洗刷掉久存心间的愧疚,才能对得起一凡和肖岚。或是溟溟中命运的安排吧,把本来的冤家偏偏安放在一起,是不是人常说的,不是冤家不相逢吧!今天一凡暴出如此大的内部新闻,他思了很多,心中感慨万千!

  老瓜脸在一旁默默地听,听二位在谈论着公司的大事。虽然有的还听不懂,但儿子的确掌着公司的大权,可以说有权有势也有钱了连这个讨人喜欢的小老乡都是给儿子干事的,并且是他手下一个部门经理他心中慢慢滋生出一股自豪感来,自豪感让他有种飘忽的感觉。又听儿子说,先拿出五千万,后续再拨五千万时,这么大的天文数字他连想都没想过,而在年纪仅三十出头不起眼的儿子手里,却像玩家家似的拨来倒去他感慨时代真的变了,变得他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下意识悄悄拧了把大腿不多的皮,是有点痛,证明自己并非白日做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生活。在儿子那句欲拨那么多钱的话语刚落,老人不无得意地呛了一句,说,把你娃能的!当时在坐的并没过多理会,只对视笑笑而已。

  一大会净在公司的事,也算是公司发展的宏伟蓝图,而当下老父亲怎么办?一席话可能老伯也已改变初衷,不再畏疾忌医,顽石恐也被动了根基。王辉看一眼一凡对着老人家说,老伯,半会我俩谈点公司上的事,你老考虑得怎样?老人家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一凡却不理采,拿起手机给肖岚打电话,说,你和孩子都好吧?那好。刚才我把咱们关于开发浦东的事和王辉说了,看来他满有信心。现在爸还是不肯配合医生治疗。什么?你和他说说?好。他把手机捂在老爸的耳朵上,说,你听听,你儿媳和你说话。

  爸,我是岚儿,本来我和一凡一块去你那的,没法子,都是你孙子给拌住了。您想想,你儿子能不为你好吗?他们都是在为你着想啊!孩子还等着你和我妈照看哩。好听话一定要听一凡和王辉的,他们都是公司里的精英人物,都是为咱们好,万可别耽误了自己!爸,孩子哭闹哩,可能小肚肚饿了,我得给他喂奶了。就先说这些,一定听话噢

  电话打完了,老人怔怔地愣在那儿,一股暖暖的亲情涌上心头,泪水也从眼窝里流了出来,在多皱的脸颊上划出两行亮亮的泪痕。他用手掌抹了抹,嘴里咕哝着说,狗屁精英,还是我孙子好了,啥事也不说了,就是这条老命了,全都听你们的。他想了想,又说,我还有个心愿。

  王辉说,老伯,你都这般年纪了,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一定会满足你的。

  老人说,待我这老治好了,我想回老家看看,那些老邻居老伙伴都怪想他们。还有临晋老诚,那怕看上一眼,心里也就踏实了

  一凡说,噢,还有件事忘告诉你了,听可靠消息说,临晋是座老城,有的文物已被破坏掉了,还有的如老县府的大堂、二堂,虽还保留着原貌,因年月太久,据说是元代所建,已破败不堪。政府为不是文物遗落,特拨两千多万加一复制,再现远古时的风貌。

  老人听说,一下子精神头又来了,说,还有官池旁的牌楼,多有气魄,竖在官池旁边,一高一低,相映成趣。一边是官池蓄着的下雨水,满池的碧绿一边是威武高大的牌楼,傲然挺立,多像一位威武的将军秀丽的池水经微风拂过,婀娜多姿,如款款女子一般。还有那棵唐柏一侧的文庙。文庙前有五座金水桥。桥下原来都有水,碧绿碧绿,里边有游动的鱼儿,后来不知谁又换成了五色金鲤鱼,很好看的。

  老人家最感兴趣的还是政府拨两千多万修复老县府。这当然是件好事,若能再将文庙前的金水桥整理出来,把那雄伟的牌楼也建起来,临晋的古风古貌又将呈现在人们生活中,那将是件多了不起的事啊!他感受到家乡暖暖的风又向他吹来,回去看看的心愈加强烈。他现在唯一想到的是快点让医生给他开刀,早一点看好就能早一天回老家。虽然儿子说的都还是些影子般的事,但只要有这股风气,估摸着也不会太长远,只有身子骨还硬朗,没准还能等到那一天的。

  这些陈年往事,一凡、王辉他们是不知道的,虽在镇完小上学时也曾听说过,时月匆匆,早都忘到猴山去了。再听老人家提起,似有种历史的感知,便咐和着说,这些我们上完小时都听说过,等你病治好了,咱们一起回去看看。故地重游,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老人兴奋的神色与良好的精神状态一凡、王辉都看在眼里,现在是着手下一步的准备了。一凡和王辉走出房间,低着声说,你现在和谢医生联系一下,看手术几时进行,尽可能安排在明天,夜长梦多,别让老人家再变挂翻悔了

                                                                           五

  手术进行的还算顺利。老人身盖白被单,平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洁白的房间,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叶,还有房间不时有穿衣的护士经过,这一切都证明自己真的住院了。让医生看病,再住进医院,这可是他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啊!他有一种新奇的感觉。这环境,这味道,都是他有生第一次体验到和闻到的。静静的没一点响动,除了胸间有些微针扎般的痛感外,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两样。还有头顶上倒挂着的葡萄糖瓶子,清清亮亮的液体顺着一条细细的米黄色导管流入自己的体内。还有导管中间那玻璃小管管,亮晶晶水珠一滴滴滴进来,那么缓慢,不急不燥却总是滴不满。

  儿子默默地坐在一旁,像看护小孩一样定定地看着他,他乎在享受着一种特殊待遇。可见啊,人生不一定都要经过哪些场面,哪种环境,若不是这陈年老病,恐怕一辈子也难住进这样的房间,也难闻到这异样的气味,他觉得很新奇,有一种舒心的感觉。

  他躺的很平静,平静的思绪在洁白的空间飘荡,飘出窗外,在绿树花草间游荡,时而又飘飞在蓝天白云之间。飘啊飘,他似乎脚踩着一团棉絮样的白云,乘着清清的凉风,翱游在无限广阔的空宇。似乎又看到莽莽群山,看到广阔的平原,那银带、绸缎一般的江河,在广袤无涯的大地上划出蜿延好看的曲线。飞啊飞,又看到老城外那座高耸入云的将台,那粗壮高大郁郁葱葱的唐柏,还有红墙绿瓦气势恢弘的文庙。他又神游到日日念的故乡,西山坡的柿子树,柿树叶红了,柿子也红了,满树的柿子像红灯笼般,红彤彤,晶莹透亮,分不出哪是树叶哪是柿子,如似一树的火在燃烧,红红火火,多美啊!

  正在悠悠地赏阅、品味间,突然背后传来一再熟悉不过的喊叫声:根娃,你贼东西,怎么蹿到这儿来呢,在看什么啊?他急忙回头观看,是巷西头的马驹。他不是都了多年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呢?莫不是在做梦吧。他有点疑惑,有点想不透彻。但见了常一起玩老伙计,他心里分外高兴。仔细看看,又有点不太像,穿了身很大的老棉袄,脚登一双白底黑面厚厚的大头棉鞋,像是官家人似的。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一起玩耍一起集上庙会一起买火烧馍夹肉吃的烂马驹。他有些恍惚,又看到黑憧的人影在周围乱窜,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像鬼蜮一般。他有点害怕,怎么混到这样一群人里边?马驹又不见了,忽然旁边一条黑狗朝他蹿过来,龇牙咧嘴,像是想一口把他吞掉似的。他扭头就跑,腿上使着劲,跑啊跑,但怎么也跑不动,吓得他出了身冷汗。眼看快要给狗上了,他''妈呀''的大叫一声,醒了。

  默默坐在床前的一凡,被父亲突然地大叫吓了一跳,忙起身腑看着父亲满额头的汗珠子,叫,爸,爸!你醒醒,醒醒,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又急忙叫来护士、值班医生。房子一下来了好多穿白大褂的,一圈的人围在老人床前,有的翻着眼皮,有的用听诊器听着胸部,还有的看仪表,一派临危抢救的气纷。一凡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他忧心地看着医生的脸,察看着医生脸上表情变化,医生细微的举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捡查结束了,医生说,问题还不是很大,年纪大了,身体虚弱,经不住这样大的手术。现在正恢复期间,难免出现一些经绅恍惚、意识错乱现象。又笑了笑,说,没事的,别那么紧张,过一段就会好起来的。

  一凡长长吁出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松弛下来。他用毛巾将父亲额头的汗擦干,又问喝水不?然后扶着父亲的头喂了半杯子水。一场揪心的紧张又恢复平静。医生、护士都走了,房间显得空旷、沉寂。只有一凡一人坐在那,看着一滴滴清亮的水珠不停地滴,没完没了似的,似正维持着一个苍老生命的延续时间在静默中消磨着,每天都进行着常规治疗。输液,输液,没完没了的药液灌入老人的体内,老人像具僵尸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少了往日的活动,也没了偶尔的咳嗽,仿佛整个变了个人一样。时间熬到手术后的第三天,九点半钟,房门轻轻敲了三下,门推开了,王辉和南京分公司的马总进到房间。悄无声息,没问什么,也没说,只点头示意,或以手势作以暗示,像是怕惊动正熟睡的婴儿,或怕打扰了生命的暂歇。

  坐了一会,一凡让王辉暂时守在床边,他和马总悄悄遛出了房门。站在过道,马总问起老人的状况。一凡说,病是陈年老病,只是年龄大了,身体虚弱,得慢慢疗养一段时间。只要不再出现别的意外,估计问题还不会太大。  接着又提到六合区的事:总部过一段有个决定,计划把王辉调离,还望配合他给六合公司安排个适人选。又语气郑重地说,一定是可靠,负得起责任又有能力的,南京分公司不要因王辉走了而影响业务!他俩谈了很多,听得出,王辉的快嘴把肖岚生孩子的事也都说了,马总在此也所恭贺、道喜,必竟都还在医院守候着病人,以后的事都无从谈起,只有等老人的病势好转些,才能轮得上另一场喜庆事的开场。

  王辉守在老人床边,看老人像睡着一样,只是脸一下瘦了许多,颧骨也高高突起,额头紧绷,发着腊黄的亮光。他见老人轻轻地动了一下,便轻声地叫,老伯,老伯,能听见吗?我是王辉,看你呢。

  老人眼睛慢慢睁开。那轻轻的叫声似从遥远地方传来,微弱而熟悉,像在地里干活时听到远处的呼唤。蒙蒙胧胧看见跟前坐着一个人,熟悉而又陌生,一时想不起来。他愣怔着有半分钟,这才认出来是小老乡王辉。他想挪动着坐起来,觉得很乏,各骨节都感到酸痛,像干了一天重活似的,是在王辉的扶助下才半靠在被子上。这是他几天来精神最好的时候。看着王辉,一股家乡的亲情在心中悠然升起,眼睛也潮湿起来。说,王辉啊,你可来了。泪水在眼眶旋着,人一下漠糊起来。

  声音很低,低得很难听清。王辉用纸巾擦了擦老人眼睛,腑着身子,,老伯,你感觉怎样?觉得哪儿不舒服?

  老人喃喃地说,怎么给整成这样子呢,和死了一样

  王辉心里在笑,他耳朵贴近老人,却很关切地说,病人都是这个样,动了大手术,身子当然很虚弱,好好休养一段就会好起来的。

  老人像也听懂了,说,再别忽弄我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不动这破手术,说不定这回还给我送到南畔地里呢

  老人的嫌怨和弱不经风的病态,也使王辉生出一股悲悯来,这种后果,是他根本没想到的。原以为,疾患切除,身体即可恢复正常,老人也不再受疼痛折磨。真是事出愿违,竟把老人家弄成这般状况,早知也不该多此一举,还不知一凡是怎样想的。他很重视一凡的法和反映,虽说是同学、老乡,毕竟还是他的顶头上司

  老人无奈地笑笑说,这个样子,我恐怕彻底要回老家了

  王辉说,哪能呢,待身体恢复好一点,我和你一起回去,多停一段时间,把老家的亲朋好友、邻居乡党都看看,还有老家的古迹,名胜全都看个遍。又看着现在的体质,还真担心他能健健康康地回趟老家,除非......,他在安慰老人,说些宽心话,让老人心情好一点。

  老人深深叹息一声,说,你们都是好人,是在安慰我,我心里很清楚。不过啊,总想再老家看看,也了却我一桩心愿。老人心里很凄苦,表情也黯然了许多。

  正说间,房门轻轻推开,一凡和马总走了来,脚步是那么轻,是掂着脚尖像恐将蚂蚁踩死一般。看到父亲半靠着和王辉正在交谈,心里忽然一热,如同奇迹在眼前出现。父亲一下子坐了起来,并还能和人交谈,几天沉重的心情如似打开一扇窗户,一下豁亮了。他感激地看着王辉,边让马总坐下边来到父亲床边,切地说,爸,好点了?想吃点什么?

  父亲先没言语,稍停了会,说,想喝碗豆腐脑。

  这要求可把一凡难住了,豆腐脑唯只北方老家才有,这上哪儿去找啊!他看了眼王辉,说,咋办啊?

  王辉想了想,说,这样,明早给你端来,好吗?

  老人说,能

  一凡顺着父亲的思路又接着问,还想吃点什么?鸡蛋糕行吗?    

   老人轻声地说,也成。

  一凡说,王辉,你这儿熟悉,去外边看看,若有,快点弄来。半天的等待,如同肩上卸下重重的担子,总算了老人家一个心愿,他觉得轻松了许多。看着父亲微微地半靠在被子上,他回坐在马总身旁,哎,人上了年纪,病就多起来。劳累了一辈子,身子骨都给整垮了。真希望能早康复呢。

  马总也感慨地说,是啊,人非神仙,岂能长生不老,人人都过这一关啊!

  又聊了会,王辉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将一盘黄灿灿鸡蛋糕端进来。一凡想接,却被王辉拦住了,说,我试着喂老伯吃。

  马总见状,赶紧挡住王辉,说,王总,让丁总喂老伯吃吧!

  王辉先愣了一下,也只是刹那之间,又笑者将蛋糕盘递给一凡,说,还是来吧。

  一凡端着盘子坐到父亲床边,一勺,一勺细心地送到父亲口中。

  看着丁总耐心、周到伺候老人的样子,父与子的亲情一下让马总眼睛湿了,对王辉说,别剥了他人尽孝的机会。人老了,尽孝的机会一天少似一天,作为儿女们,都不应放过任何一次尽孝的机会。生命是不会重复的,失去了,将永远失去,任何错失机会的人,都将追悔莫及啊!这会让他悔一辈子的。

  一凡给老爸吃完鸡蛋糕,用餐巾擦了擦嘴巴,又将被单整理一下,这才回到王、马二人身旁,说,但愿老爸能熬过这一阵子。他微微一笑说,我爸抗劲可是练出来的,这隐患在体内都多少年了,硬是一直抗到现在,若非我和王辉发现,还不肯说呢。他犯病的次数多了,母亲也习以为常,并没在意,就一直没给我们说过。说着叹了一声,说,老人真是能受啊!

  马总看了眼一凡对王辉说,王总,你们是老乡,也能聊得来,生活习俗都熟悉,你将公司的事安排一下,这段时间就陪丁总守在医院,帮着照看老人,如还需人手时,我再安排,你说呢?

  这是王辉求之不得的事,当然乐意,说,就按马总说的办,老伯和我也熟了,也能说到一起。他主要看的是我这不太起眼的小老乡身份,其它的倒也不在乎。说得三人都乐了。

  一凡对马总说,马总,公司事务多,那你就先回去,这儿有我和王总就行了,若事,再和你联系。

  马总走了,除了母亲回苏市伺候月子,病房就剩下躺在床上的老人和一凡王辉三个人,比起刚才略显宁静,一凡让王辉守在房间,他去了医生办公室,想知道父亲的病情究竟怎样,结果如何他想心里有个底,到时不至于手忙脚乱,心理上承受起。

  坐在办公室的医生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大夫,一身白大褂又戴副白边近视镜,文文静静有股学者的风度。见一凡进来,客气地颔首示意。

  一凡说,柳大夫,你好,我想知道一下我爸的病的真实情况,好有个心理准备?

  柳大夫说,你说的是六号病房的?她取出病历夹,仔细地翻看着。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凝视着一凡,良久,说,老人的病已不是一天两天了,长时间的病态折磨使体内有种适应性,偶尔发作起来,人虽疼痛难耐,痛过去也就过去了,待后下次再发作。现在做了手术,病患是去除了,由于病人年龄过大,体质又相当虚弱,内在体质一下还不适应这种情况。所以,才有现在这种不合情理的体症来。椐现在情况看,只要不出意外,呼吸系统不出现问题,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一凡又问,大夫,你说以后再会在哪里出情况呢?

  柳大夫微笑着说,病根在肺部,当然还会在肺部啊,就是呼吸系统出问题,别的器官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谢谢柳大夫!他又问了谢大夫的情况,柳大夫说他家里有点事,请假了。丁一凡又回到病房。王辉见一凡回来,一脸的凝重,正想开口问问,一凡看看半躺的父亲,摆摆手制止住了。

  这几天还算宁静,继续打吊针,继续吃药,缝线也取除了,留下长长一道浅的疤痕。肖岚也来过几次电话,因哺乳期间,怕影响了母子二人,一凡什么也没说,只说手术成功,一切还好。他也给老家的姐、姐夫去了电话,问了家里的情况,也问了外甥在校还好吧。父亲患病入院的情况却只字未提,怕他们分心、着急。天天天有人来看望,有扬州分公司的赵总,镇江分公司的白总,常州分公司的吴总和南通的赵。该来的都来了,带来了不少滋补品,有一盒盒人参、鹿,还有一枚枚酱红色的灵芝。瓶瓶罐罐大包小盒的,都是些很贵重的补养品一股脑堆放在靠窗的角落处。

  王辉烟瘾又上来了,告一凡一声,便去了楼下花丛的水榭楼台间过烟瘾去了。

  一凡独坐在沙发上,看着半靠着的父亲,他一直在想,人世苍桑,仅仅几年时间,父亲竞老成这个样子,他感叹人世间变化无常。

  他想起在十岁那年父亲的一段往事:当时家里很穷,生火做饭都是去村外荒园园割野草或去后沟砍柴禾晒干了留着做饭用。那是秋后的一中午,天上布满着灰色的云,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秋风萧萧四野一派凄凉。父亲吃过早饭,穿着黑棉布夹祆,腰间缠着一条麻,拿着砍柴用的砍刀出门了。他先在不远的沟坡处转悠,看看也没什么干柴、树枝,便顺着沟间蜿蜒的小路一直朝后沟去了。越走崖越高沟越深,只是砍柴心切,什么都顾不上了。那时父亲三十多岁的年龄,凭着身强力壮,把惊险害怕并不当回事,只要有柴禾,哪儿都敢去。走啊,攀啊,一直到了村里人很少去的后沟的野狼窝。这里是后沟的沟底,四围开阔,遍地是灌木丛和干枯了的野树枝,看着满崖满沟的柴禾,高兴的不得了!他挥起锋利的砍刀,咔、咔地砍起来。半晌的功夫就砍了好几堆,看着一堆堆的柴禾,却犯起愁来,这怎么弄回家呢?这时人也乏了,他就着崖边一个小土堆,坐下抽起旱烟来。一锅子一锅子抽,边抽边想办法怎么才能把砍好的柴禾弄回去。

  正想着法子突然周围有点异样,似有种凶险正悄悄朝他袭过来。他惊觉地向四处察看,啊,狼!他吃了一惊。村子地处北坡根,老虎、豹子没见过,野狼有的是,时不时夜间遛进村子咬猪伤人。尤其忙种时节麦子黄了,若在齐腰高的麦地旁行走,猛不叮会蹿出一只狼来。他又朝左右看,好家伙,一下来了三只,成品字形把他围了起来。这时他心也怯了狼对他如同遇到一条狗,根本不放在心上。这家伙一下围过来三只,顾了东顾不了西,看着前方,又恐从后边蹿过来,他紧张的额头鬓角都出汗了。这怎么办?看来今天三位来者不善,不论输赢,恐怕不好走出这老后沟了。他趁狼们虎视眈眈、疑惑不定双方僵持的机会,忙解开缠在腰间的麻绳,把砍来的干树枝成人字形垒起半人多高,然后绳紧紧地捆绑好。这便形成一副多刺的盾牌,如小学生书包挂在两肩头,多半个身子全靠在人字的''怀''中。他一手握砍刀,一手提着镢把粗的树杆,人朝前走,敞开的后背和两侧被垒起来的树枝''盾牌''遮挡着,以防狼们从身左右偷袭。

  他一只手各握一件''武器'',警惕地前行,想尽快离开这充满凶险之地。狼们恐现成的猎物跑掉,也小心翼翼地跟着往前走,但面对着的却是一堆会移动的树枝干柴。狼们紧随了一段就不干了,像送行般却吃不到猎物,又急呼呼地蹿过移动的柴堆在前边挡在路中间。他早料到狼们是不会甘心的,一定会来这一手。他挺着长长的木棍,像杆茅枪朝前刺着,小着心一步步前行向狼们。三只狼先是一愣,面对刺来的棍子且一步步后退,怕不停晃动的家伙一下伤了自己。这样走了一段也快走出后沟了,狼们又不干了。出了沟便是一片开阔地,形势一下会倒转过来,对狼们的凶险就会大起来。

  狼们趁着还没走沟的机会发起了凶猛的冲蹿。一只从正面龇着白牙朝他猛蹿过来。他急忙将棍的尖尖对准凶狠扑过来狼的头、眼、和张开着血红的大嘴巴。他当时想,瞄准前方,只要能碰到其中一处,都够狼喝一壶的。果不其然,尖利的棍子头一下刺入狼的右眼,也是用力过猛,血都出来了,受伤的狼''嗥''了一声退往一侧。另外各站左右两边崖坡的狼们先是一愣,也只是一瞬之间,一左一右同时朝他扑来。两侧同时受到攻击,父亲一下慌了神,忙对准先到的右边一只挥刀砍去。锋利的刀在右边狼的耳根处狠狠地刮了一下,血流着,一只耳朵也塌拉下来,''嗷''地一声躲到一边去了。而左挺棍子的手动作晚了一步,左小腿让扑上来的狼给狠狠撕了一口。

  他痛的龇着牙,血顺着裤腿往下流,鞋子糊着一片血迹。先头两只受伤的狼,吃了亏再不敢近前,只在一侧难受地窥视着。左边得逞的一只,长长的舌头尝到鲜肉的味道,又舔着嘴边的血迹,伺机再次扑上来。

  他强忍着疼,紧紧盯着一次便宜的狼。他也作好心理准备,再敢扑上来,看不把你头斩下来。血迹舔完了,狼又凶狠地朝着他扑,头一次用棍子挡过了,二次又扑。在第三次扑过来快要挨近身的时候,他挥起锋利的砍柴刀,照着伸过来狼的脖颈,狠狠地砍去,同时像割肉似的朝下划拉一下。狼得了便宜就大意,这下可好,脖颈给拉开个大口子,脑袋也举不起来,歪斜着滚在一边。他不敢待慢,惟恐更多的狼尾随而来。看着旁边胆怯着受伤的两只还在那儿发愣,便跌着左腿,快快朝沟口走去。一只滚在一旁,两傻愣着也不敢近前,他仍然背着垒成人字形的一捆柴禾,以防身后出现不测,跛着脚,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一凡见爸整成这副模样,一条被血染红的腿,又跌跌跛跛的样子,吓的他赶紧跑入房中将妈叫出来。过后,爸才将事发的经过详地细述说一遍,妈吓得出了一身的汗,自己当时还不满十岁,连声都不敢出。母亲赶紧脱掉爸带血的裤子,用清水擦干血迹,再烧一把套子灰,按在血糊糊的伤口上,用条旧毛巾一撕两半,续着缠裹好。

  想到这,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爸,人已经老瘦成这个样子。当年壮实彪悍、勇战群狼的英勇形象只能在回忆中才能再现。世事像一条翻滚澎湃的长河,过往了多少英雄人物。时代在变迁,人物在更迭,多少往只留在人们的议论和想象之中,成为历史。

  过足烟瘾的王辉回来了,看着半睡着的老伯,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一凡他没有言语,轻轻坐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水个底朝上。然后轻声对一凡说,看来老伯没多大事吧?只要能安安静静休息,多吃点营养食品,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一凡,但愿吧。

  时间就这样毫无生机地朝前挪着。肖岚正在坐月子,一凡心里还揣着公司的诸多事务,而眼目前老爸又躺在医院,他貌似平静,心里却想很多。本来也想再叫个人帮着照看父亲,看着眼前父亲这种状况,不敢撒手,万一出个好呆,他会后悔的。再叫一个不太熟悉的当地人帮着,还不如就和王辉递换照看。

  此从老人那天和王辉半靠着聊了会天,偶尔也下床挪动两步,虽不太利索,总算能下床了,这给一凡带来莫大的快慰。心里盘算着,若再有十天半月的,就可在家里休养了,还能见见小孙子哩。他这样盘算着,脸上呈着舒心和喜悦,便对王辉说,王辉啊,老爸这次病,也多亏了你,可把你忙坏了,不是你忙地照料,恐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真的要谢谢你了!

  王辉腼腆地笑笑说,哪里的话,你爸于我也没多大曲别,人老了,理应如此,不然就见外了。

  一凡想想也是,谁家没老人?谁人又不老?若普天下都将如此,也为人间一大幸事。

  事情并非人想的那么顺,就在老人入院的第二十,准备次日就出院了,当晚老人的病情急转直下,呼吸急骤,神志处于半昏迷状态,这可把一凡吓坏了,王也急得团团转。

  一凡满脸愁容,焦急地说,快叫医生,叫那个谢大夫!只一会功夫,谢医生匆匆赶来了,先让护士量血压,然后捡查心肺

  看着谢大夫眉头皱成个圪嗒,一凡的心也一下子抽紧了,看医生的表情,病情可能很严重。额头也急出一层细密密的汗珠子

  功夫不大,护士给老人打了两针,又将葡萄搪瓶倒起来,也插上了氧气管。此情此完全是在抢救一个生命垂危的者。待一切安排就绪,谢医生老乡这才坐下来对一凡说,老人病发展完全出乎我们预料,这是内在的因素发变化,受伤的肺适应不了病患切除后的空旷而引起呼吸衰竭。我们正在抢救,挽回这种不适局面。看了看床上的老人,接着说,关键在于老人年龄大了,各个器官的生理机能都不同程度地在衰老、退化,适应不了体内的正常需求,所以才出现危情。丁总,你放心,我们将尽全力抢救,就看老人的造化了。我们也想看到奇迹出现。                                                              

                                                                              六

  奇迹并未按人们祈盼的那样出现,老人是在凌晨两点钟,由于呼吸极度衰竭而停止了呼吸。一凡趴在病床上无声地抽泣,他怨自己远远父亲从老家接过来,原想让父亲过几天清闲、舒适的日子,不成想好日子还没过上,连自己的孙子也没见上一面,便撒手人寰,乘鹤西去了。他痛心啊!肖岚还正在月子中,不能过度悲伤;更可怜的是老妈妈,她跟随父亲受了一辈子苦,本该老俩口乐度晚年尽享这迟来的幸福,而老爸却不管不顾地离她而去,怎能不让人倍感悲伤!可怜的老爸呀,你就舍得离开我们独自而去?还有的小孙孙你还没见过呢!

  爸呀!你慢慢走好,儿子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挽回不了你要走的事实,儿子实在对不住你、没把你照顾好,让你受了这么多的疼痛,都是你儿不好。为你儿子,我愧心啊!你拉扯着我们全家,风风雨雨辛苦一辈子,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爸啊,对不住你呀!

  你总想着回老家看看,就是在病中仍然念念不忘。我知道,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是你下了一辈子苦也想了一辈子''福''的老窝啊!既是再苦再累,也觉着暖暖甜甜的。人都是这样,既使见到一块老家的石头,一捧家乡的黄土,也觉得很亲很亲!这下可如愿了,我一定把你风风光光地送回去,让你亲吻老家的热土,永远守着你的园,不弃不离。老爸,你还说,将你葬在西山坡那几棵柿子树下,你能常住山坡,晨东山太阳升起,忙碌的一天就开始了。午可大树下乘凉,摇着蒲扇,或手搭凉棚,遥望远处的山山水水和农田干活的人们。傍晚能沐浴在落日的光中,凉风吹拂着,尽金色晚霞的快乐。

  安息吧!你儿子一定会让你如愿的。爸,你人家一定放心,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我一定每逢佳时,伴着你的儿媳,带着你的孙儿,十月一给你送寒衣、烧钱烧金元宝,再给你烧棵摇钱树虽没在上边福,一定让你在下边快快乐乐生活;清明时节,也带着他们给你扫墓,拔去坟头的荒草,再覆上层新土,让它常新常清。也让你创下的家业世代兴旺发达!

   爸啊,你让我怎么对我妈说呀?又怎么对你儿媳、对我姐说呀?来时都 还好好地,说说笑笑,这才几天人就不见了,虽也说人老病死属大自然规律,但谁又能接受这惨酷的现实呢?你凡儿心里难过啊!

  他本想将父亲骨灰苏市灵园选个地方葬在那,每逢佳节送花,烧纸、祭奠都很方便,也享受城市人那份洋气儿。墓碑有鲜花异草簇拥,周遭是苍松翠柏映衬,园中的纷围肃穆、清雅、洁静,有种高贵,典雅的份儿。但又想,那可是要火葬啊,父亲万万都不会同意的还有,姐还在老家,此种想法也很难让其接受。更要紧的是父亲那深深的乡情!离了老家,在这陌生的地域,灵魂都不会安生的。

  他悲痛地趴在父亲身边,一声声抽泣,或者是表述心中万分的遗憾,或者是在许愿,总想把儿子的不尽之情全都倾诉出来,让其魂归故里,再就是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好让父亲安息,否则他心永都不能安稳。

  王辉默默站立一旁,眼眶溢着泪痕,他既替一凡难过,也为失去这样位老人而痛心。他们毕竞相处了一段不算太长的时光,老人对家乡的思念着实令他深深地感动!真是金窝银窝还是舍不得自家的穷窝。外边千般好,难比老家一日情。

  一凡哭着将父亲过世的事对姐从头到尾细细述说一遍,然后让村里人把墓穴打在西山坡自家的柿子树下,他不日便随着灵柩回来。又说,我先给你汇回去六万块钱,丧事办得风光点,好好请全村人吃一顿,把咱爸的朋友、伙伴都请来,让他们最后再见上一面。然后又对老妈说了事情的全过程,并让肖岚别过分伤心,不要将奶水给逆了回去。并叫王辉让总部派车将老妈送过来,来医院再最后看一眼她撕守了几十年的老伴。他整个通话都是声泪具下,其情可哀啊!

  王辉对一凡生出个新点子,低着声说,一凡,老人一生也不容易,可在总部的大厅设个灵堂,祭奠几天,以告慰先人在天之灵,你说呢?

  一凡想想,说,和肖岚说说,你安排吧。

  灵堂很快就布置妥当。原来宽大的厅堂经这一布置,显得肃穆、庄重。放大了的丝瓜脸的头像挂在灵堂的正中央,由黑纱围着。周遭悬挂着黑纱、白绫,给人一种凄然的感觉。厅堂周边摆着黄的、白的花圈。大厅的正中央停放着老丝瓜脸的遗体,由黑纱覆盖着,遗体周围再由一盆盆鲜花、常青绿围如似静静地躺卧在苍松翠柏之间,很时尚,也很庄重;大厅中低沉地着哀乐,哀惋、凄凉的乐曲催人泪下。前来悼念的人们络绎不绝。各司的老总、副总们,分公司下属各个公司的经理、副经理们,还有有业务关系的各大公司的老板及副手们、直接管理本项业务的头头们及临近的各企业各公司的一、二把手都来了,连当地政府的官员们也都前来悼唁。

  八十多岁的肖老,听到一凡的父亲、他的亲家在南京已然逝,无限惋惜,第一时间赶来总部,招乎着布置灵堂。每当有客人来,便从侧面的房间出来迎候碰到老熟人,热情地道着好久未曾谋面的切盼。

  拉着灵柩的车队,向着西北方,向着老家的方向,在阵阵朔风中出发了。山越岭,跨河江,整个行程笼罩着沉寂、静默与深深的痛憷,没有人喧哗,没人喜笑,只有无声的眼神示意着对方。离家越近,一凡的心情愈加沉重。当时欢欢喜喜将老爸接出来,这才多少天啊,粗算也三个月不到,又回来了,而且跟随的是拉运灵柩的车队,好不凄凉。他怎么面对乡亲父老,怎么面对亲朋好友?虽说人老了都有这么一回,可是......,他没法解释啊!他心在痛!

  车队进村了,依次开过村边的小河,姐、姐夫,邻居们都守在村口,迎候灵车归来。每个人脸上都凝聚着沉重。姐急切切扑上前来,嚎啕大哭,哭得撕肝裂肺、天昏地暗。一凡眼泪也涌了出来。

  还好,整个丧事办的很隆重,全是按着村里的习俗办的。院子小,整个酒席摆了整整一巷道,全村的人都来了,一茬又一茬,闹哄哄吃了多半天。一凡心里很高兴,只要村里人、乡邻们吃好吃饱,就是他最大的快慰。

  丧事全过程,都是在王辉配合村长进行的。一直到黄时分,场面才归并完毕。随来的各分部的老总、总部管事的全是外乡人,哪见过当地的风俗、仪程,新奇又很开眼,纷纷围坐在一凡的房里议论新的见识。入夜,一行人全安排在镇子上的宾馆里。惟一凡和姐、姐夫坐在老爸的那个房间,叙说着以前的往事。最后,一凡又取出五万元硬塞在姐手里,说,先用着,今后若有难处再汇过来。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一凡肩头落了薄薄一层。他没理会,仍踏着来时的足迹,厚厚的雪咯吱、咯吱地响,朝村子走去。四野白茫茫,雪落成大荒。父归天去,心境倍凄凉。他边走边听着踏雪声,随口咏出一首不怎样的破诗来。

  一片白雪罩着,从地段上看,前边就是自家的地了,虽已承包给了别人,前多年还在地里锄草、拉玉茭竿。那时真把人累坏了口渴得要命,汗水顺着脖颈直往下淌。他深深叹息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啊!再前边就是小河了。河两岸被厚厚的雪覆盖,小桥也呈弯曲的白,如似汉白玉砌就一般。

  他没在家多停,只再三叮咛姐、姐夫,头七日每晚去坟地送汤、烧纸。满百日、还有每一个周他都回来点纸扫墓。嘱咐完毕,独自步行去了城里。

  过了小桥,他想他将要离开生活了二十三年的村子、总有些恋恋不舍。虽没老爸生活得那么久,但自己的童年毕竟在这里度过的,那一切的美好都深深地留在心底,每每想起,总有股甜蜜在心头。以后虽也回来上坟、烧纸,那都是匆匆来又匆匆去,没时间过多停留。三年满过后,还有机会回来吗?现在也很难说。家、事业都在那边,心也给绑在那边,回来的机会确实不多了,一股惆怅涌上心头。他是不会不想家的,待自己的女们渐渐长大,一定常带回来看看转转,让他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在山西的老家啊!

  他又想到家乡的发展速度太慢了,好多年还是这副样子,远远赶不上城市发展的速度。他在心里暗想,一定要快公司发展的步伐,待财积蓄多一点便拿出一部分帮帮在土地里刨食的乡亲们,让他们也快快富裕起来。

  每走一段路,他都身看看,被白雪覆盖的小村庄渐渐远去,一片白茫茫的路面,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斜斜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别了,老家!别了,我的父老乡亲!我一定会再回来看你们的!这里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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