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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居士

 
 
 

日志

 
 

璞 玉  

2008-08-10 16:08:51|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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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秋天刚过,寒冷的西北风就飕飕地刮过来,满世界一派萧瑟。火车慢慢启动,他望着窗外移动的景物,望着远处黄色的土地,无限感慨。别了,灿烂的河东大地,别了,一段难忘的岁月。

   他要回北京了,回城后又干什么,他懒得去想,走哪算那,他思绪在飘渺间游荡,瞌睡慢慢袭上眉头。

   白云飞坐在窗口的位置上,一脸的倦意,昏昏欲睡。昨晚一夜没合眼,听说他要回北京,那些常在一起的哥儿们为他饯行,一波一波地喝酒。平时喝,那是相聚,借酒取乐,借酒庆贺,借酒发泄,那叫痛快。这次喝酒味就变了,是缠绵,是排遣,是难分难舍的悠悠之情。都是年岁相差无几的哥儿们,春夏秋冬,风霜雪雨,一块儿上地干活,一块修渠打坝,相聚相守整整四年,苦点累点无所谓,图的是见识新奇,图的是热闹开心。

   一场运动才让他离开北京远赴他乡异地。多少青年上山下乡,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从城市到农村,他们扛着红旗,排着长队,一波一波地奔赴接受再教育的第一线。白云飞从北京城一下跑到山西晋南,一个落后闭塞的小村庄。

   来了第一感觉是新鲜。他从未见识过还有这么一幅天地,这就是农村吗?这就是我们再接受教育的地方?真够原始的。聚久了才知道,虽然穷困落后,人却扑实豪爽,也不乏原始的智慧。

   刚到村那阵子,每天无所事,闲溜达,这儿转转,那儿看看,那儿热闹往那儿奏。不觉一个月就过去了,长此以往多好啊!这样自由散漫毫无拘束地生活并未持续太久,一天大队部召开知青会议,说是既然都来了,就是农民,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是中央政策,得和农民打成一片,一样下地干活,凭工分吃饭。从这以后他们就每天跟着下地劳动,风里雨里,泥里水里,分派什么活干什么活。这伙城市长大的孩子,谁干过这玩意,全当着玩,老开心。

   这儿缺这缺那就是不缺黄土。黄土很厚,厚得没普,这恐怕就是五千年厚重的中华文明,厚重的文化底蕴,难怪这儿出了那么多大圣大贤,都是皇天厚土对这儿的偏爱。

   农闲没活干或是节气放假,云飞他们常常相伴到村外溜达。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宽阔,北边是蜿延曲折的坡上,很远,影影绰绰,南边卧一条兰兰的中条山,像一道天然屏障横在那里;西边有条河,由北向南,汹涌澎湃,万古不息,那是黄河,一条母亲河。此处居河之东,古称河东,是尧、舜、禹立身扬名之地。

   白云飞和他的名子一样很飘逸,心体宽厚善良,思维机敏聪慧,他最大的奢望是游历祖国的名山大川,既使生活俭扑吃差穿烂无所谓,只要常能行走于山水之间,无拘无束地游历天下,则一生足矣。他衣着上的确不讲究,兰色的衣裤早已泛白,角边缝隙绒绒的,全然不在乎,只要干净就行。准确地说,他骨子里都刻着侠士浪人的印迹,就是年底生产队按工分分到三百块钱,还与两个知青去了趟华山。回来时,他们顺着山根东行,到潼关,过黄河,览万古寺,普救寺,五老峰,一路游山玩水徒步回来的。知青们都具备这点德性,有车不坐,图的是自在、随意。

  知青点也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每逢雨天或冬季长夜,总是聚着一屋子人,看书的,下棋的,玩扑克的。分到这个村有六个知青,四男二女。两个女的都爱看书,整天书本扣在脸上,像啃书虫,一付乖学生象;四个男的有一半爱打架,打起来那个狠啊。凡被打的都是在村里耍横 的主,吃几次亏也就学乖了,提起知青,他们也怕,心说,这一伙,无家庭拖累,没经济负担,光棍一条,抡起家伙没轻没重,天王老子都不怕,怕谁?

   白云飞不爱打架,但毕竟都是一伙的,碰到外村的知青寻衅,碍于情份,也只好奏个数,热闹一下。他最大的爱好是下象棋。来到农村后,别人下棋他看,从不多嘴,不搀合,不是不下,是无对手。他仍随时打听临近有无棋下得好的,既是远点也无所谓,真想过把棋瘾。一天去镇上玩,也就是六七里路,听说有一老者棋下的好,远近闻名,反正也没事干,就特意登门,说是拜访、领教,实则是过过棋瘾,探探对方虚实。

   老者的家住在镇东关一个偏僻巷道里、是一栋古建筑,估计也有二百年历史。院子清秀雅致,大厅宽畅明亮,正中置一核桃木小方桌,专伺吃饭下棋用,两头各放一把小圈椅。

   老者头发花白,清瘦,大约近七十岁年龄,精神尚可。见来者是两个青年人,文质彬彬,便客气地让坐递茶;又知道是来下棋的,这也是老者生活中一大嗜好,特显出一股子热情,只是来者年纪尚轻,资历浅簿,棋艺未必精湛,这是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棋是紫檀色木象棋,看似有了年月,象一件古文物。老者示意就位,云飞让邱峰下。邱峰也不客气,得位就坐。他也是知青,常跟云飞学棋,进步很快,算得上云飞的得意门生。

   老者巍然端坐,气宇轩昂,捉棋沉稳,胸有成竹;邱峰简练手快,思维敏捷,一老一少,你来我往;静似水中游鱼,悠闲飘逸,实则风急云涌、大浪排空。约莫半个钟头,一盘下来竟成合局。他二人在那里下棋,云飞静静坐一旁,偶尔朝棋上看一眼,大多是看屋内陈设。室内象是刚粉刷过,墙壁白白的,北墙正中挂一横幅,'淡泊明志   宁静致远',字体钢劲有力,古风古韵,是一书香人家,从老者气度、举止看,如似山野隐士人物,云飞肃然起敬。

   第二局是以邱峰胜而告结束,老者脑门子亮亮的,似有细汗津出。常常嬴棋的自尊给打乱了,而且是位看不出的年轻人,心理平衡顿失。他起身借给二位添茶、取烟来稳定一下思绪。来去转悠间又坐回椅上开始了第三局。房里很静,只闻叭、叭的落棋声。飞车,跃马,隔山炮,小卒过河步步逼。楚汉正处于胶着状态,似有阴云翻涌,雷声远播,电光石火此起彼伏。

   云飞朝棋盘瞟一眼,起身来到室外,廊檐下一溜放着七、八个盆景,有君子兰,粉仙花,纹竹,仙山,燕子掌。仙山很茁壮,一峰垒一峰,挺拔峻峭,很有气势。

   第三局又结速了,还是以邱峰告胜而完局。老者拉着邱峰的手,使劲摇,嘴里不住地说,高、高,厉害、厉害,今天是遇见高人了,真让我开了眼界。嘴上虽这般说,内心却惭愧得很,小小年纪竞有如此棋艺,让人长眼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这时云飞也进到室内,老者忙添茶,递烟。云飞说,老伯你棋不错啊。老者面有愧色地说,那里,那里,这一位,他指着邱峰说,他才厉害哩。他心里再也不嫌二位年青、资历浅簿,有失般配了。邱峰朝云飞笑了笑。老者听二位都说普通话,知道是插队知青,便问,下了半天棋,还不知二位高姓大名?白云飞说,不敢,他叫邱峰,我叫白云飞。老者看着云飞,似乎更神密些,说,你能下吗?云飞笑笑说,不精,会两下。老者说,咱俩来一局怎样?也是老者总爱下棋,好不容易又碰到个会下的,而真正的意图是想搬回点被丢失的面子。云飞不想下,又奈不住老者那份真诚,便说,那好,领教啦。

   二人快快将棋摆好,没有谦让,没有多余地客套,出手就是你死我活的拚杀,战局续续拉开。几步走下来,老者真不知该捉哪个棋,整个棋盘令人眼花燎乱,六神无主,他想,今天怎么了,往日的棋风都到哪里去了?今天四山清明,阳光灿灿,好日子啊,怎么碰上这么两个对手,何方来的神圣,棋步怪怪的,让人顾东顾不了西,顾左失了右。老者硬着头皮和云飞下,他似乎感觉这一个比那个厉害多了,这那是下棋,招招是陷井,步步只得躲避,但结局却是老者胜。

   白云飞说,我输了,姜,还是老的辣。老者至现在还搞不清自己是如何胜的,他胜的稀里糊涂,不明不白,晕到竟不知自己是赢家。今天是不能再下了,恐怕自己大脑出了毛病,毕竟上了几岁年纪,今天怎么这样乱,他下一辈子棋还未碰到今天这尴尬局面,虽说胜了,这能算胜吗?玩的那门子花花枪,阴阳棍,他悔不该再来这么一棋。

   云飞他们起身要告辞了,老者头脑晕晕糊糊把二人送到大门外,口语不清地说一句,有空再来。说了又有些后悔,他怕再来这么一回迷糊拳,再第二次犯晕。

   来到大街上邱峰说,怎么你让他?云飞笑笑说,偌大年纪,下了一辈子棋,面子要紧。人家识书达礼,咱应礼让人家,胜输对咱们还都不一样?赢能值几个钱?礼才珍贵!停停又说,你一个情面也不给,头一棋你是看对方棋路,二、三局就不客气了,看你给老人家杀得直冒虚汗?邱烽笑笑说,其实,对老人家就该实在些,杀他个心服口服。我刚才看你棋路,云山雾海,乾坤大挪移,老头子肯定懵了,赢都不知怎么赢的,你才叫损哩。俩人笑着朝前走去。

   其实,老者亦非等闲之辈,方圆数十里还未碰到过真正对手。老者虽不张扬,私下也曾与获过县上冠军的王亦聪交过手,结果有输有赢。今天栽到年青人手下,实在惭愧。他感到对方棋锋凌厉,有股势不可挡的气势,步步下在要害处,走着走着就有些进退失措的感觉。他承认棋不如人,输的心服。可那个叫白云飞的却有来头,他不敢妄评,亦没法评论,无影神踪,云遮雾罩,瞒天过海,指东打西,防不胜防,最后还让自己赢了,怪!真的怪了,无疑是顶级高手。两个毛头小子,人家是给咱面子,怕咱老脸上下不来,好个谦谦君子,风流少年。老者坐在圈椅上,望着门外深邃的天空,似乎世间不测的事情太多了,他回想着刚才戏剧般的情景,无限感慨。

   说白云飞是高人并不过份,别看年龄仅二十五、六岁,十四岁那年便开始下棋。一天去景山玩,看见半山腰的亭子下两个人正在下棋,三十来岁对阵一位白须飘飘的老者。他静静站立一旁,二者棋来棋往并不是他平时所看到的,他觉得很深奥,玄玄的,他细心观看,并暗暗留意二人的行踪住地。时日一久,渐渐就熟悉了。老者早年曾获过国家冠军,三十来岁的那位是现今国家亚军,正向着冠军冲刺,整日来景山与老者练剑。云飞知悉这一情况如获至宝,不错天地按时来景山看下棋,悉心留意二人的一招一式,车、马、炮、卒都如何巧妙运作。经年相陪相伴,他如似二人的小棋童,买烟、买水跑个闲腿成了他亲近二位的当然差使,逢年过节,买两盒好烟提一包月并看望二位。二人看着云飞机敏聪慧也就宠爱有加,有时还将云飞唤至家中悉心调教,七、八年下来三人竞成了忘年交。以至到二十二岁竟能与国家冠军对垒,虽输多赢少,却也难能可贵。这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北京来客,能不位高人之列?

    晋南这地方,地厚天阔,招得旱鬼常常光顾无遗,地里的庄稼正需水的节骨眼上,老天象是有意和人作对似的,瞪着火辣辣的眼睛就是滴水不给。地干得裂开一张张大口,正赶上扬花灌浆的玉米,气得叶儿奄了,花箭也无力地歪着头,一付可怜象。亏得五八年大跃进年代,不知那位高人决定在西河沿修一座扬水站,从二百米深的河滩把水扬上来。涛涛黄河水顺着修好的红旗渠一路流到干旱的田头。黄河并非一条驯服的河,宽阔的河床任意流淌,松软的细沙无遮无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时只在河心缓缓地流。

   云飞就是在河倒向西岸后,随着村里的年轻后生开进黄河滩修渠筑坝的。这是一个隆冬时节,一天吃过早饭,生产队套辆胶轮大马车,装上铺盖、灶具、粮菜,八九个人满满爬了一大车,顺着经年古道,在猎猎红旗地飘舞下,一路笑声一路歌地朝西河沿进发。

   全县的民工都来了,靠河沿的两个村子一下拥进三、四千,满村是人,如同赶集上庙会一样。

   河滩修渠筑坝如似海市蜃楼,头天修好,次日又荡然无存。河滩满是细细流沙,上干下湿,脚底鼓捣几下便出水,这边挖,那边鼓捣,眼睁睁刚挖的坑又平复如初,谁先挖谁吃亏,你挖他捣,不用动锨,用脚捣捣就与挖下去的一般平。领工的喊破嗓子民工就是不动窝。最后按吹哨为令,看似动了,都怕使力,像支民夫、磨佯工一般。这样一天干下来,整个工绩如同指甲在西瓜皮上划了一道痕。

  

   生产队的人早干惯了这种出死力不见工的活,待最后交工时瞎胡弄一阵子也就一走了之。可云飞他们北京来的学生,感觉什么都是新鲜的,干也是玩,他们把干活当玩来干,一起卖力地挖。一会功夫就下去一米来深。他们的工段和邻村的相挨,那村有个调皮蛋,很奸滑,他就是站在挖下的上沿踩来踩去,每踩一下,带水的泥沙便朝低凹处溢流过来。这边挖,那边踩,越溢越多,越陷越深,不动一锨,看着看着就一般平了。那两个爱打架的学生对着踩沙者说,喂,你在干吗?不挖滚一边去!那位嘻皮笑脸很得意地说,你干你的,我又没站在你那边,管你屁事。学生那吃这号亏,占了便宜还骂人,二话不说,一拳就捣过去。拳很重,怒气全积在拳头上。被打者倒在地上,他那里知道出拳者竟是天不怕地不怕心里窝着一股子气的半吊子,操起锨便朝学生打过来。学生盼不得能美美干上一仗,紧握铁锨,横刀立马,一付欲取上将首级样。

   云飞见状,深知好打架同学的脾性,凡事从不顾及后果,出手也狠。云飞也气恨对方刁顽奸滑,人家出力你耍奸巧,他想,既要出口恶气,又不至于伤人,避免发生意外。这时谈不上谁对谁错,就在双方箭拔弩张之际,云飞趁人们不注意,忙用剩开水的铁桶从深凹处津出的黄泥水里,稠稠粘粘地挖了一桶,迅速溜到对方身后,趁无提防,猛地兜头灌下。稠糊糊的黄色泥沙浆顺头顺脸一股脑地漫流下来,活脱脱一尊新成的泥塑。对方猛遭此一袭,那还顾得上打架,早急惶惶清理自身污物了。这边横刀立马者,见状也转怒为乐,拄着锨哈哈大笑不止。

   气出了,占了很大的便宜,一场即将发生的恶斗也偃旗息鼓,就此了事。

    憋得满脸彤红的太阳,在河西岸的崖顶上朝河滩上几千名民工眺望,象是在与他们作一日之告别。收工了,人们如蚂蚁般朝回路移动。民工顺着五里长坡慢熳向上爬行。白云飞被人们簇拥着,嘻嘻哈哈,戏说着刚才上演的那场几乎打起来的闹剧。

璞            玉 - 翟林明(隐居士) - 水晶居士   邱峰边走边说,这么个干法实在不可思议,这不是劳民伤财吗?得有个科学的办法。云飞见邱峰发牢骚,说,就你一个有见识,工地这么多人,不是同样照干?既是你有好办法,谁听?别人咋样咱咋样,大局势,懂吗?少说两句。其实,两人说的都对,谁在乎一介小民。

   回到住处天快黑了,洗一洗就开始吃饭。吃完饭大多躺在铺上聊大天,也有下棋打扑克的。邱峰和几个去了巷里闲游。巷里人很多,一堆一伙,有五、六摊挑着马灯下象棋,其中一个摊聚的人最多,叫声也特响,邱峰他们就是被这声音引过来奏热闹的。也是下棋,两个老者对垒。其中一个叫王一文,五十多岁,年青时在西安国风日报当记者,矮矮胖胖,白白净净,一只眼有毛病,老闭着,一肚子文化,满脑子拐才。因在旧社会给国民政府干过事,解放后定为反动文人,扣一顶坏份子帽子。文革那阵子,'兵团'、'三三'两派搞恶斗,他以'一兵'化名偷偷写一张大字报贴在大街上,笔锋之犀利,论述之精辟,一下震动了当时各派。驻地零二七部队一文宣干事,以'千里眼'之名写大字报予以回击,洞察其踪。一个风高月黑之夜,王一文又偷偷贴出一张,称,千里眼,万里眼,不如我一只眼。恕不知,言之不慎,招来大祸临头,锁定范围缩至一只眼上,次日便将其戴纸糊高帽游街示众。此人在西安时就好下象棋,也会下,闲来没事常看棋普,亦常与一些大家对垒,几十年下来很少遇到过真正对手。棋高胆也大,狂得不得了,常挂在嘴边的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这话便吹到刚近身前的邱峰耳朵里,心想,老狂徒,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让他睁开狗眼认识认识马王爷究竟几只眼。只是云飞未来,自己还不好意思。随来的伙伴一个劲起哄,助狗上墙,拟或是真想看看老家伙输的惨象。也是王一文的狂言所激,邱峰拨开人群蹲下来要和王一文下一棋。

   王一文见是位年青人,看不上眼,睬都不睬地嘴巴咕嘟说,胎毛未退净,就来虎口拔牙,真是自不量力。邱峰火了,呸,我让你一半人马怎样?王一文的坏份子是让人呸惯了,呸几下都没事,翻着一只白眼说,想玩玩,我让你。随邱峰来的一伙从中打圆,你们谁也别让谁,谁输了买盒前门烟。王一文见真的敢和他下,便说,我输了买两盒。条件讲好了,便开始下棋。三个马灯悬在头顶,观看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也是一文过于张狂、轻敌,根本没把对手当回事,结果早早先失了一马两卒,吃了亏就不敢再大意了,同时也察出对手的厉害,便步步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邱峰展手就知道对方并非虚言,也只有稳稳实实小心应对。棋下得很慢,时间也长,围观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双双眼睛叮着棋盘,很静,夜间远看,黑糊糊一堆,灯如莹火,象刚垒起一座新坟。下到最后成为和局,两人都还想下,却都不说,还是众人一再唆叫,第二局又开始了。

   王一文再不象头一局那样草率,绝招迭迭,步步置对方于险地。邱峰在对方凌厉的攻势面前险相环生,步履惟艰,穷于应付。王一文毕竟久居江湖,见多识广,加之棋艺烂熟于胸狡滑多变,邱峰损兵折将簿力难支,方寸大乱,败象已显露无遗,最后不得不惨败于狂徒之手。

   王一文虽胜对手,却也不敢小视对方,他是使出浑身解数才将对手击败的,有几步险成败局,罩在身上的嚣张气焰也随之弱了许多,能胜如此人物,内心仍然沾沾自喜。

   邱峰自随云飞学棋以来,遂熟得精妙步法,每每博弈总是胜多输少。今晚败于老东西手下,实实心有不甘,起身临别时丢下一句话,有本事敢去我屋里下吗?看有人会收拾你!他是想让云飞狠狠教训一下这老家伙。

   第三天下午收工早,王一文毫不怯场,大摇大摆地问着来了。他不亏老江湖,啥林子鸟没见过,他想,还能有什么高人,既是比邱峰强,也不过战成平局,还能怎样?来到院里便高声叫喊,高手在哪里,让洒家见识见识。一股狂放不羁傲气熏天的样子。

   有几个好事者将其引至屋内,他们图的是奏热闹,看笑话,想见见老家伙输后的吊样子。云飞躺在铺上看书,他知道前天晚上邱峰他们的事。邱峰说老家伙的棋还可以,就是太狂了,经常喊打遍天下无敌手,他能见到的天有多大?不知好歹的东西,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让他知道天下有的是高人,省得再那么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其实云飞也是这个意思,刚才听到院里的一阵叫嚣,就想出去呸他两口,然而却佯装不知,仍在看书。

   王一文进到房里,对着一屋子人说,谁是高人,哪一个,让我见识一下?穿花袄还是兰袄。白云飞这才将书移开说,前天就是你给我小徒儿下输的?今天登门是否还想捞点便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语气中蕴含着挑衅与讥讽。王一文见应者还是位年轻人,心劲一下松了大半说,不怎么样吗,我还以为多长了几个脑袋呢。云飞并不气恼,只轻轻地说,想来两棋?你说怎么个下法?王一文不知深浅地说,随你便,怎么都行。

   云飞说,那好。便让人把小桌搬到院里,然后对王一文说,今天这样,你在外面桌上下,我躺在铺上看书,你走一步,我走一步,有人替我执棋,怎样?王一文大眼瞪小眼,心说太欺负人了,比我还狂。既然由他定调,就依他说的来。噎了半天才说,行,就照你说的来。

   开始了。白云飞也不谦让,杀法凌厉,奇招迭出,单枪匹马,如入无人之境。王一文眼花缭乱,顾此失彼,三步过后,步步失子。王一文大吃一惊,他还从未见识过如此棋法。现在不敢胡思乱想,也顾不得吃对方,只顾着躲,只要不被对方吃掉就行。走着走着已山穷水尽,最后几无招架还手之力,困住了。云飞对着窗口说,怎么样,这一棋就算了,另摆!很干脆,很准确。

   第二局在无声中开始。还和头一局一样,王一文忙忙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溜的快,躲的急,几步下来,盘中之棋,所剩无几,同样以王一文惨败告结速。

   开第三局时王一文已无话说,象哑了一般,白白的脑门子汗亮汗亮,只是低头摆棋,手颤颤的,那嚣张气焰早跑到爪哇国了。这一棋更快,第四步王一文已动弹不得,给困死了,单等云飞捉老将。

   可怜王一文仅剩的一只眼象抹了一把浆子,揉来揉去老觉得有东西糊着,视物昏昏,老出现重影,都是让云飞给急的。三局仅一个多钟头,声名远播傲气冲天的王一文,一下成了漏气的皮球,恹哩巴几,真气全泄了。他站起身来,仰天长叹,罢了,罢了,治我者,云飞也!说毕扬长而去。背后传来好事者喊,老王,服不服,不服再来!王一文连底气都输光了,哪还有本钱,只是闷闷无语,身影已消逝在巷道拐弯处。

   在农村插队四年,有的被招工走了,在当地县、市上班,有的找门路提前回城。邱峰比他早走一年,云飞是最后一波走的。父亲是老工人,人也实,没路子,只能慢慢地熬。毕竟家在北京,插队只属一时脑热、癔想而为之,不会长久。待大地解冻,春天来临,政策出现转机,这才卷起铺盖准备走人。

  空空荡荡的知青宿舍就剩下他一人,一段时间都是在孤独寂寞中渡日。 吃过晚饭,他款款走出村子,在经常上工的路上溜达。白杨的叶子在凌厉的寒风中凋零,落寞的枝叉随飕飕北风摇晃;小麦长势特别好,绿油油铺了一地。麦收当年墒,八、九月间雨水特别丰沛,麦根扎得深,来年再能浇上两水,肯定是个大丰收。这也是他四年间学到的农业常识。

   四年来似乎对农村有了特别情感。他不象别的同学一刻都不想停在农村,似乎农村变成了累赘,成了夹锁,何时才能摆脱去自由遨翔。白云飞并不这样看,无所谓,他认为在那都一样,只要心体宽阔,心中自有一片光明无限的世界。国人当时普遍淡泊名利,很清高,感觉一切都是虚的,现一付豁达洒脱象。

   看着高高的白杨,绿油油的麦田,涓涓依恋之情油然而生。毕竞生活了四年,阳光雨露,日出日落,草木亦有情,况人乎?

   村里电灯亮了,天气很冷,他回到房里。屋里正聚着三个人,都是本队的。听说云飞要走了,你拿酒,他搞菜,满满摆了一桌子。云飞见状,心一酸,眼泪几乎溢出来。他装着去厕所,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再稳稳情绪,他怕酒桌上控制不住哭出来。

  一晚上 喝的都是闷酒,谁也不说话,只管喝,怕伤情。一波来了,一波走了,最后云飞实在撑不住才爬在桌上装睡,若不早醉成一滩烂泥了。因为明天早八点赶火车,不敢再喝,若在平时,他能喝个烂醉。次日七点钟,喝酒的一帮子叫辆嘣嘣车,按时把云飞送到火车站。

   坐位对面是位三十出头干部模样的人,很精神,也很神气。他实在无精神研究他们,眼皮子沉沉总也睁不开,略感摇晃的车身加速他溶入梦幻世界。一次剧烈地摇摆使他骤然醒来,茫然四顾,方知在火车上。他想,这样睡不踏实,干脆溜下去,也是太困了,什么也不顾,他钻到坐位下睡着了。

   当他从下面爬上来时,火车已快到石家庄,这一觉睡了近十个钟头,酒劲散了,困劲也过了,人也显得格外精神。去了两趟厕所肚子有点饿,他买了两包平遥牛肉,两并啤酒,旁若无人地边吃边喝,象饿狼一样,一会功夫便吃得干干净净。

   过道那边两个人在下棋,正杀得难分难解。和云飞坐个对脸的这位是上海市文化局一名干事,叫马良,以下象棋出名,曾荣获市赛亚军。看着人家下棋,心就痒得不行。他扭过头看了一会,不怎么样,连三流都够不上,顶多算个爱好,如果下得还可以,他真想过去一展身手。可惜啊!他的兴趣爱好不能发泄,有点懊丧。

   白云飞已看出对面这位爱下棋,而且内行,这时他也来了兴趣。凡下棋者,都爱与高手对决,这样才有激情,有品位,才能看出自己的实力。他以目光向对方示好,对方还以友善。一来二往,两个都想说话,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云飞在农村停了四年,随意惯了,加之又是北京出来的,什么都不在乎地说,去北京吗?马良见问自己,说,去上海。云飞又问,出差?马良说,是出差,顺便回老家看看。老家哪里?云飞象公安人员,察根问究。老家万荣。噢!云飞很感亲切,万荣和临猗相邻,他去过。说,我在临猗住了四年,现回北京。马良听云飞说去过万荣,家乡的亲情一下使二者近了许多,二人的话也由此多了起来。怎么在临猗停了四年?马良好奇地问。嗨,知青呗。回城啦?回城。

   停了一会,云飞又说,看来你也好下棋?马良甚感诧异,说,你怎么知道?云飞一脸的鬼秘,笑笑说,看出来。你呢?云飞很虚地说,马马胡胡。马良这时也不嫌对不对档次,只要投缘,只在乎能过把隐,忙起身将那边闲着的象棋拿过来,二人排兵布阵,很快就进入角色。

   云飞想,对手也不知那路神仙,先探探虚实。他不敢大意,小心应对。

   马良只说自己若大一个上海市,棋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不是今天来了兴致也懒得出手。再,他根本不在乎对面这位青年人,一个插队四年的知青,有多大能耐,至多是个象棋爱好者,对他,还不小菜一碟,他大大趔趔地出手了。

   才一步,双方都警觉起来,真是展手识金,迈腿知遥,双方都察出对手的实力。两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个是跃马踏你落凤坡,一个是执炮直轰五丈原;一个出将入相,一个兵出岐山;你挥无影腿,他使迷踪拳。高手过招,出神入画,只闻风声紧,不见人影来。

   一个步步防范,一个游刃有余。半个钟头过去了,马良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眼睛紧盯棋盘,一会搓搓双手,小心翼翼,唯恐一步不慎,全盘皆输。他知道今天是遇到对手了,而且远高于自己,这是有生一来遇到的旷世奇才,虽然很年轻,每一步都暗藏杀机,整个局面危机四伏。他艰难应对,心里却敬重有加,很服气。

   云飞也很在意,决不是先前两次,只是个玩。他清楚对方底功扎实,也有魅力,只是棋路还不甚宽,韬略上也欠火候,说是上海冠军,有些言过其实,顶多是个亚军人物。

   棋下到这个份上,输赢已见分晓,云飞摸出一支前门烟递过去,对方急将自己的大中华掏出来,说,抽我的,抽我的。给了云飞一支,又给跟前几位各递一支。马良又来回搓着双手,或者是养成的习惯,一脸惊羡地说,厉害,厉害!他这时似乎不认识云飞了,仔细地看着说,你、、、、你究竟是干啥的?知青?在农村停了四年?不可能,不可能。他摇着头,不可思意地笑着说,我在上海也算数一数二的人物,你竟把我给下输了,太厉害,真的太厉害!马良很感慨,确实服气了。虽说只下一棋,对方的棋术已让他大为赞叹,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取出笔来,记下云飞的联系电话和地址,以便今后联络。

   火车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奔驰,窗外变换着一闪而过的景物,迹象予示着离北京已不太遥远;缕缕青烟在二人面前缭绕,马良凝视着白云飞,似乎想透过眼前的缕缕烟雾看清云飞的真实面目。

   马良凝视良久说,回北京后干什么?云飞说,天知道。马良又说,不想加入国家象棋队?云飞笑笑说,我下棋只是出于兴趣,我爱这玩意,别的还未曾多想。生活中,只要有充满情趣的东西,使我高兴,使我快活就足矣,我没抱过大的奢望。在这多变年月,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就很不错了。马良回味云飞的话,隔一会又说,我叫马良,上海市文化局的。他把自己的详细地址写给云飞又说,以后咱们多联系,今天能结识你这个朋友,是我这趟最大的收获,荣幸致至。

   云飞一付谦恭的样子,也觉得很投缘。

   不觉火车已过了丰台火车站,北京快到了。

   他们是在出站口外分手的。马良紧紧握着云飞的手,不停地摇,很激动,很感人,眼眶闪着泪花。最后,二人分开了,云飞挥挥手,跨上了公交车。

   马良仍痴痴地站在那,象得了件宝贝又失去一样。他自言自语地说,藏龙卧虎啊,藏龙卧虎啊!以至到公交车消失在来往的车流中他才怅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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